蜀中,天光澄澈。
明媚的陽光化作萬道,籠罩數萬頃良田,透著勃勃生機。
成都城內,諸葛亮身前長案,堆滿層疊的公文。
他批閱著朝廷的賦稅、徭役、兵役諸事,事無巨細。
地方教化、獄訟、治安乃至官員薦舉,大大小小的事務,無一不由諸葛亮經手處理。
他面色沉靜,眸色幽深,連日勞頓的疲憊,也遮不住眉宇間從容不迫的氣度。
蔣琬面容渾厚,眉骨高聳,壓著一雙深邃的眼廓:
「軍師,越嶲郡出事了。夷王高定不滿朝廷徵召徭役,率部眾起兵,攻占了越嶲鐵礦。」
堂內氣氛微凝,眾人凜然。越嶲地區盛產鐵礦,是朝廷鍛造兵器、供給軍資的命脈。
高定占據鐵礦,無疑掐住了大漢的脖子。
諸葛亮袖袍一頓,抬眸平靜道:「眼下漢軍主力出征在外,內部宜安撫,不可激化矛盾。」
蔣琬繼續道:「還有一事,牂牁太守朱褒,上書公開反對東征戰事,聲稱要『與民更始』,拒不配合朝廷號令。」
諸葛亮雙眸平淡,透著洞悉一切的聰慧:「牂牁郡去年的賦稅,朝廷核算過嗎?」
蔣琬頷首道:「細作探查回報,牂牁郡去年的賦稅其實已經收齊,只是被朱褒暗中截流,並未上繳朝廷。」
董允聞言勃然變色,憤然道:
「真是狂妄,朝廷絕不能姑息養奸,必須出兵討伐,平定亂賊!」
眾人眸光一致,齊齊投向諸葛亮,靜待他的決斷。
諸葛亮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穩:
「眼下大王率軍出征,南中地區局勢最為關鍵。輕啟戰端恐生大亂,務必保證後方安定。」
此前朝廷收服南中,僅憑傳檄而定,未動干戈,意味著漢中王從未以兵威震懾南中豪強。
南中大姓得以完整地保留下來,各懷鬼胎。他們隔岸觀火,等著看漢中國的笑話,伺機而動反叛割據。
諸葛亮放下手中公文,眸光威定:
「當然,一味忍讓安撫,絕非長久之計,南中諸賊野心畢露,朝廷遲早要出兵,以雷霆手段立威,永絕後患。」
蔣琬深以為然,鄭重地點了點頭。南中不安,大漢永無穩固後方。
諸葛亮話鋒一轉,問及民生要務:「春耕灌溉諸事,安排得如何了?」
蔣琬躬身回稟:「堰官諸葛喬率領一千餘徭役,對都江堰主幹河道、各級支渠、毛渠進行全面疏浚清淤,工程浩大,還需一段時日方能完工。」
以前動則上萬徭役一起行動,現在數量削減九成,幹什麼都費勁。
漢中國建立後,仰賴天府。
諸葛亮特意為都江堰設定專職堰官,專司河道維護、歲歲修繕,也負責農田灌溉管理。
朝廷常年徵調兵丁護堰,保障蜀中農本。
諸葛喬本是諸葛瑾次子,早年過繼給諸葛亮為嗣,如今承擔水利重任。
諸葛亮眉頭微蹙,直言:「進度太慢,必須加快推進,蜀中百姓春耕全靠都江堰引水灌溉,萬萬耽擱不得。」
蔣琬應聲答道:「我即刻派人前去督促,加快工期。」
諸葛亮神色鄭重:「伯松年紀尚輕,閱歷不足,辦事恐有疏漏。會議結束,你親自前往督辦,務必趕在春耕前疏通所有渠道,絕不能耽誤農時。」
「屬下遵命!」蔣琬拱手領命,不敢怠慢。
眾人繼續商議朝中要務,各抒己見。
董允面露憂色,開口道:「軍師,江陵前線大軍的糧草補給,怕是要耽擱幾日,無法按時送達。」
諸葛亮思慮片刻,從容回覆:「補給暫且緩上五日,大王雄才大略,自有應對。春耕是大國根本,關乎全年百姓生計與糧草儲備,絕不能耽擱。」
政務仍在有條不紊地商議、處理,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費禕激動走來:「軍師,諸位,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諸葛亮抬眸,眸子裡藏著深切的問詢。
費禕難掩笑意,朗聲道:「鄂縣大冶鐵礦與銅礦,全面復工生產,步入正軌了!」
諸葛亮素來沉穩:「如今產能如何?」
費禕朗聲回稟:「現下一年可產出生鐵三十萬斤,銅料十萬斤!等調配充足人力,加緊開採冶煉,一年產出百萬斤生鐵,絕不在話下!」
「好!好!好!」諸葛亮連道三聲好,愁緒一掃而空,「越嶲鐵礦被高定占據,軍械鍛造無以為繼,我正為此事發愁。」
董允深謀遠慮道:「鐵礦復產固然可喜,可江東尚未徹底平定,萬一鄂縣失守,被敵軍奪走,豈不是功虧一簣?」
費禕擺手一笑:「休昭儘管放心!關將軍東征所向披靡,一鼓作氣攻克建業,孫權大勢已去!」
「什麼?建業都拿下了?」董允震驚到瞳孔放大,半晌回不過神。
之前糜芳、傅士仁投降,荊州差一點淪喪,剩下麥城苟延殘喘。怎麼突然就強勢反攻了,還這麼厲害!
諸葛亮仰頭放聲大笑,滿心暢快:「哈哈哈哈,真是天助大漢!」
蜀中百姓連續三年征戰,賦稅徭役繁重,家家戶戶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苦苦支撐著前線戰事。
若是前線戰敗,大漢江山,怕是徹底傾覆。
如今三年征戰,先拿下漢中奠定基業,再攻克建業平定江東,總算對得起蜀中百姓的日夜辛勞,對得起天下思漢之士的忠義。
蔣琬感受著來之不易的勝利,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喜極而泣。多年的堅守,迎來了璀璨的曙光。
諸葛亮心頭激盪,朗聲道:
「即刻草擬文書,昭告蜀中全體百姓,我大漢王師攻破江東都城建業,嚴懲背信棄義的孫氏,光復大業無可阻擋!」
董允斟詞酌句,既要寫得大氣磅礴,彰顯漢室天威,又要通俗易懂,讓蜀中百姓都能享受大捷。
沒過多久,官府文書火速下發成都,傳遍大街小巷。
沉寂已久的蜀地歡喧沸騰,百姓徹底陷入狂喜。他們紛紛放下手中活計,奔走相告:
「漢軍大勝,攻破建業了,攻破建業了!」
一位傷殘退役的老兵,渾濁的眸子滾落熱淚。他掏出積攢許久的直百錢,斥三千巨資買下一壇烈酒,仰頭狂飲。
老兵喝得二麻二麻的,碎碎念起開,過路的人都圍過來傾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嘛,剛開始我一點兒都不難過。同村那些娃兒,個個都跟到我屁股後頭,沒得哪個跑得有我快,打仗凶得很,死得個個都是硬骨頭!」
聽者心神沉寂,靜靜地歪著腦袋。
「再後頭,漢中王的地盤越闊越大,兵馬也越來越強,可我們村的那些娃兒,就只剩最後一個了。」
「我娶了他姐姐,也從前頭退下來,不再衝鋒陷陣,跟著大王扛旗子指揮,照樣把敵人殺得落花流水。」
「生離死別算個啥子,人總有一死,我從來沒往心裡去。」
眾人心情越發沉重,空氣都變得壓抑。
老兵眼淚跟美酒一路往下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到底是啥子時候開始傷心的嘛?就是最後那一場仗哦!就剩一個娃,倒在我懷頭,血堵到他喉嚨,話都說不伸展,只小聲念到要回村,要找娘。」
「他沒喊我校尉,也沒喊我姐夫,臨死那陣,就跟小時候耍起一樣,怯生生地喊了我一聲……石頭哥。」
周遭百姓無不悲戚動容,心中充滿感念。亂世太難了,家家戶戶有從軍的、回不來的男丁。
老兵抹了把眼角的淚,舉起酒罈朝著遠方敬了敬:
「這會兒大王把漢中拿下來了,關將軍又把建業打下來了,清算到江東背信棄義的血仇,也能告慰到兄弟們的在天之靈咯!」
有人大聲吼起:「今天,該高興噻!」
城內的歡呼聲愈發熱烈,滿城百姓盡數振奮,從繁華街市,一路傳向周邊鄉野村落。
田埂上,一眾農戶守在渠邊,眼巴巴等著疏浚好的渠水,澆灌乾涸的春田。
「大喜啊!天大的喜事!」父老一路奔走而來,臉色通紅地高聲呼喊,「關將軍神勇,攻破江東都城建業了!」
農戶們不約而同圍了上來,紛紛追問:「真的嗎?關將軍真有這麼厲害,拿下了建業?」
父老語氣篤定,自豪回應:「自然是真的,官府文書絕無虛假!」
同族的農戶們激動地相擁在一起,失聲痛哭。
當年江東背棄盟約,偷襲荊州,害慘將士百姓,他們憋著一口惡氣。
如今關公橫掃江東,替眾人了結仇怨,完成心愿,可喜可賀。
農戶們相互奔走,承載著漢室的榮耀。身為漢人,他們必須享受到一切。
突然,一道清脆的呼喊聲傳來:「有水了,渠里來水了!」
清澈的渠水順著疏通好的河道奔涌而來,流淌過乾涸的田地。
接連兩道喜訊,讓農戶們喜不自勝,齊齊拿起農具,趕忙疏通田埂,引水灌溉耕地。
大家各司其職,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悅。戰事大捷、春耕得水,還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嗎?
渠水洶洶奔涌,順著挖好的地道緩緩流淌,沒有停歇。
渠水灌入地道後,盡數湧入一字排開的筆直深坑。這些深坑蓄水能力極強,專門用來儲備水源,以備旱季灌溉農田,保障莊稼生長。
待所有深坑盡數灌滿,多餘的渠水一路順著支渠,流向一片片待耕的春田。
百姓各司其職,翻土、播種、引水、灌溉,人人幹勁十足,春耕盛景熱火朝天。
諸葛喬拖著泥污滿身,如釋重負:「幸不辱命,水渠盡數疏通,沒有誤了春耕。」
連日勞累透支了所有氣力,他眼前一黑。大病一場。
諸葛亮待他如親兒子,怕他成庸才,管教極嚴。諸葛喬也怕擔不起諸葛這個姓氏,事事拼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