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軍師書房,氣氛肅穆、凝重。
諸葛亮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平日理政時的嚴謹。
諸葛喬身姿端正,神色恭謹,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奉命駐守都江堰,督辦水利修繕要事,順利完成春耕。
剛回來,便被父親召至書房,細細考較差事與學識。
諸葛亮目光銳利,直直看向養子:
「伯松,你督辦都江堰修繕數月,好好說說河道疏浚、堤岸加固之法。」
諸葛喬拱手躬身,對答如流,從岷江水文地勢,到魚嘴、飛沙堰、寶瓶口三處關鍵修繕,再到百姓徭役調配、糧草供給諸事,條理清晰,言辭精準。
諸葛亮神色稍緩,沒有開口誇讚,轉而又沉聲考察儒學經典:
「《論語》中『為政以德』一章,你闡釋其中要義,結合治蜀理政,談自身感悟。」
諸葛喬從容應答,心底漸漸緊繃,連日奔波的疲憊,在父親接連不斷的考較下,愈發撐不住了。
接二連三考較,絲毫沒有父子間的溫情,更像是嚴師對弟子的嚴苛督查。
黃月英黃髮黑膚,一雙眸子知性有神。她敏銳地覺察到父子二人的氣氛不對勁,溫婉的臉上浮現起心疼:
「夫君,伯松奉命在外,日夜操勞水利,好不容易回府一次。你嚴苛考較,一點不肯停歇,像什麼話。」
「課業學識固然重要,可父子親情,也該放在心上,且讓伯松歇一歇,你也歇一歇吧。」
諸葛亮一心為公,教子極嚴,生怕兒子成為庸人。
兄長諸葛瑾去世後,他愈發恐懼,不惜連軸操勞。
諸葛亮注視著略顯疲憊的諸葛喬,輕輕點頭,放緩了語氣:
「夫人所言極是,是我操之過急了。伯松,你差事辦得妥當,下去歇息吧,日後學業政務,仍不可懈怠。」
「孩兒遵命。」諸葛喬躬身行禮,心中鬆了口氣,緩步退下。
諸葛亮整理好案上文書,又換上一襲錦袍,對著黃月英溫聲叮囑幾句,邁步走出,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車伕揚鞭,馬車平穩前行,朝著漢宮方向駛去。
諸葛亮閉目思忖,腦中密密麻麻浮現出蜀中政務、水利民生、東征大計,根本清閒不下來。
馬車行過街道,轆轆朝著漢宮而去。
往來官吏步履匆匆,公文堆積層層疊疊,人人都很忙碌。
諸葛亮身姿挺拔,走到主位端坐,沉浸批閱文書。
董允捧著一摞奏疏入內,面露震驚,忍不住開口問道:
「軍師,今天是您的休沐日,為何不在家歇息?」
昨天還交待好好的,今日突然變卦。董允都做好一鳴驚人的準備了,沒想到派不上用場。
諸葛亮目光始終凝聚在案上公文,語氣平靜:
「方才見過伯松,家事已了。我奉命留守蜀中,萬萬不能耽擱朝廷大事。」
董允心中感慨,軍師公而忘私、鞠躬盡瘁,放眼天下,再無第二人。
不多時,費禕步履匆匆走入,手中拿著整理好的各地錢糧帳冊,細細向諸葛亮匯報:
「丞相,蜀中各郡糧草核算、官吏考評、邊關防務諸事,都一一整理完畢,還請您批閱定奪。」
諸葛亮微微頷首,有條不紊地接過各類政務文書,逐一審閱,條理清晰地做出批示。
他一一梳理,決斷精準。眾人各司其職,安靜忙碌。
蔣琬滿面喜色快步闖入,高聲向諸葛亮匯報:「軍師,大喜,天大的喜訊!」
諸葛亮停下筆,抬眸看向蔣琬,神色沉靜。
蔣琬難掩心頭振奮,朗聲道:
「前線傳來捷報,關將軍大破江東,一舉斬殺孫權,覆滅東吳,如今荊襄、江東盡歸我大漢,天下二分。」
費禕心神震顫,失聲道:「吳侯都被斬了?」
董允不住頷首:「關將軍蓋世神威,斬首吳侯的大功,足以威震天下!」
堂內氣氛被捷報點燃,群臣振奮。
諸葛亮神色沉靜,陷入沉思。吳侯都被斬了,自己兄長死得不冤。
蔣琬心中疑惑,上前問道:「軍師,東征大勝,您為何不說話?」
諸葛亮目光銳利,運籌帷幄:
「南中諸郡豪強,向來野心勃勃,趁戰亂屢屢反叛,割據一方,侵擾蜀中腹地。如今我軍大破東吳,斬殺孫權,天下二分,國威大盛。」
「逆賊定會蟄伏起來,不敢輕舉妄動,繼續假意歸順朝廷。」
南中豪強畏威而不懷德,朝廷強勢便假意臣服,一旦朝中有事,立刻舉兵作亂,始終是漢中國的心腹大患。
蔣琬神色一怔,急切問道:
「丞相,如今大漢國勢鼎盛,正好安撫四方,休養生息,您決定怎麼做?」
諸葛亮抬眸,吐出的話語石破天驚:
「壓下前線捷報,暫緩宣揚大勝,同時向南中諸郡豪強施壓,步步緊逼,逼他們主動舉兵反叛。」
「什麼!」
董允渾身一震,臉上是極致的震撼,失聲開口:
「丞相,萬萬不可啊!大捷理應昭告天下,安撫民心、鼓舞士氣,怎能刻意壓下?主動逼反南中,豈不是引火燒身?」
費禕心頭大駭,臉色微變。他向來沉穩,此刻也被諸葛亮驚世駭俗的謀劃震懾,心中翻江倒海。
逼反南中豪強,太過大膽,太過冒險,稍有不慎,容易引發朝野動盪。
諸葛亮神色沉靜,道出心中長遠大計:
「南中豪強大姓,是蜀中頑疾,是北伐大礙。不徹底根除,待我等率軍北伐,南中必定會在後方作亂,擾我軍心。」
「不妨逼其反叛,再一舉殲滅,永絕後患。」
蔣琬、董允、費禕三人心中震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
軍師所思所想,從來都不是一時的國泰民安,而是全盤的復興大計。
他們齊齊躬身拱手,語氣恭敬:「我等謹遵軍師號令,願聽憑調遣,深思共籌!」
眾人圍聚案前,神色肅穆,圍繞壓下捷報、逼反南中大姓諸事,細細籌謀。
沒等他們施展抱負,南中豪強朱褒、雍闓、高定自發地匯聚,相約起兵。
四面八方,風雨驟來。
……
江東,顧府密室石門緊閉,氣氛壓抑。
顧穆面色凝重,快步走到顧雍身前:
「父親,此前我江東士族暗中協助陸遜,縱火焚燒府庫、劫掠糧草,行跡有暴露的風險。吳班帶人全力追查,立下軍令狀一定要糾出主使。」
「一旦被他抓住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我顧家乃至整個江東士族,都將萬劫不復!」
顧雍面容冷肅,思緒翻湧。
劉備、關羽治下的江東,已經不是江東士族的天下。他們以後得藏起來,和鼠輩沒有區別。
顧雍緩緩抬眼,鋒芒畢露:
「江東孫氏覆滅,劉備對江東士族猜忌極深,關羽更是直接瞧不起我等,直接將數郡交給馮習、張南、王甫、趙累管理。」
「江東,不宜久留。」
說到底,還是關羽找了張昭,沒找上吳郡顧氏。
顧雍稍作沉吟,抬手道:
「對外宣稱,老夫要舉辦壽宴,召集江東可靠計程車族權貴赴府飲宴。」
兩日後,顧府張燈結彩,一派喜慶,暗流洶洶湧動。
江東各大士族悉數到場,席間推杯換盞,佯裝出喜悅的樣子。
家家戶戶有降職大憂,實在高興不起來。
酒過三巡,顧雍放下酒盞,站起身來,蒼涼道:
「諸位同族,如今吳侯被斬,孫氏覆滅,我等江東士族的日子,苦不堪言!想我江東顧、陸、朱、張四族何等風光,如今連漢中國麾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馮習,都能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處處打壓,肆意盤剝。」
「無盡屈辱,諸位能忍嗎?」
在場士族權貴心神震顫,面色慘白。他們飽受漢軍壓制,田產被查、權勢被削,忍無可忍,卻又無力反抗。
歷史上,蔣欽去世後,孫權以蕪湖民二百戶、田二百頃,給蔣欽妻子。
也就是說,蔣欽一個泥腿子,家裡都有兩百頃土地。
在座的哪一家,沒有三五百頃的家產?
當然,這些田產需要用來養私兵、部曲。隨著江東孫氏覆滅,私兵制和奉邑制不可能繼續存在。
江東士族,要過苦日子了。
顧雍趁熱打鐵,丟擲決斷:
「留在江東任人宰割,死路一條!唯有北上投奔曹魏,借魏國勢力,才能保全我全族性命,重振榮光!」
一語激起千層浪,全場士族滿臉震驚,紛紛交頭接耳,面露猶豫。
一旦染上投奔曹魏的念頭,便再無回頭之路。
「不可!萬萬不可!」
張溫猛地站起身,神色激動,厲聲反對:「局勢艱難,也不該遠離故土!關公天下無雙,去了曹魏,又如何抵擋他?」
部分江東士族起身附和,覺得繼續和關公為敵,取死有道。支援顧雍的一派也立刻出聲辯駁,席間陷入爭執,場面混亂不堪。
大門驟然被推開,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走入,腰間佩刀帶著殺伐之氣,震懾全場。
眾人呆立當場,滿臉不可置信:
「朱桓將軍!您……您竟然還活著,當初江陵大戰,我們都以為您捐軀了!」
朱桓持刀而立,目光冷厲,威視全場。江陵決戰,他防禦江岸,被關公忽視,活了下來。
顧雍略一拱手行禮:「朱將軍!」
朱桓目光冷厲,掃過在場一眾惶恐不安的江東士族:
「諸位何苦猶豫,留在江東,咱們全族上下都是死路一條!漢中國打壓江東士族,清查田地,吳班等人又在追查大案,擺明了藉機會收拾江東士族。」
「一旦東窗事發,我等坐連,絕無生機!」
眾人交頭接耳,面露惶恐,深知朱桓所言非虛。
有人內心糾結,不願輕易背棄故土。
顧雍穩住心神,苦口婆心開口勸說:
「諸位,大勢已去,我等並非貪生怕死,實是漢中國逼迫太甚。曹公能容下我等,唯有北上,才能保全家族繁榮昌盛。」
在場江東士族面色幾經變幻,心中糾結萬分。
一直強硬反對的張溫,閉上雙眼,長嘆一聲:
「罷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北上投魏,就北上投魏。」
張溫一鬆口,剩餘猶豫計程車族紛紛點頭,再無反對之聲。
顧雍等人決意投魏,商討除去馮習,掌控建業。
顧穆親自登門,言辭懇切,邀請馮習赴府飲宴,口稱感念漢軍安撫之恩,特設薄宴款待。
馮習初掌建業防務,一心想收攏江東士心,穩固地方秩序,欣然應允。
赴宴之日,馮習帶數名親兵,坦然踏入顧府。
府內禮樂昇平,僕從往來恭敬。
庭院迴廊下,埋伏下無數刀斧手,只待訊號一響,即刻出手。
席間,顧雍攜一眾江東士族起身敬酒,禮數周全,言辭謙卑,句句歸順大漢、願效犬馬之勞的客套話。
馮習神色謙和,舉杯回禮,語氣誠懇:
「諸位不必多禮,如今江東歸漢,漢中王以仁德治天下,只求百姓安穩。本將駐守建業,諸位盡可安心。」
他以誠相待,一心想化解漢兵與江東士族的嫌隙。
酒過三巡,顧雍眼神驟然變冷,輕輕將酒爵磕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剎那間,後院腳步密集,朱桓手持長刀,帶著數百名披甲刀斧手衝出,將宴席團團圍住。
馮習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手按佩劍,厲聲喝道:「爾等意欲何為!」
朱桓持刀上前,步步緊逼,語氣冷冽:
「馮將軍,你今日踏入顧府,別想活著離開!」
刀斧手上前,將馮習死死困住,卸去他腰間佩劍。
馮習身陷險境,毫無懼色,怒視顧雍、朱桓:
「江東鼠輩,大漢待你們不薄,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設伏謀害朝廷大將,就不怕漢中王問罪、關公發兵,殺得你們身死族滅嗎?」
顧雍面色陰沉,一言不發,眼神示意。
朱桓冷笑一聲,殺意暴漲,握著刀柄的手猛地發力。
馮習束手無策,帶著滿腔赤誠、怒火,倒在血泊中。
朱桓抽回長刀,拭去刀上血跡,冷聲下令:
「控制建業城門,派兵接管城防,準備北上投魏!」
江東士族紛紛行動起來,進行最後的狂歡。他們將全盤計劃,稱為「衣冠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