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室取得襄樊,江陵逐漸穩固,成為後方重城。
劉備身著寬袍,覓得少許清閒,與法正於庭院石案前對弈。
庭院內翠竹掩映,清風徐徐,別有一番風情。
棋盤縱橫交錯,黑白棋子緊密排布,殺得難解難分。
劉備捏著一枚白子,神色從容,落子沉穩。
法正手握黑子,目光銳利,步步緊逼。
二人棋藝不相上下,每一步都暗藏機鋒,也有君臣相知的默契。
自入主益州、平定荊襄以來,劉備倚重法正智謀。
法正忠心輔佐,協同理政,無論是軍事謀畫,還是內政安撫,配合無間。
一局棋至中盤,兩勢膠著。
法正落下一子,平淡地圍堵劉備棋路,緩緩抬眸,目光微動:
「大王,近來江東傳來訊息,關公在推行分田之策,將士族私田盡數分給百姓,鬧得聲勢浩大。」
自古以來,武將鎮邊,又深得民望,歷來是君主心頭大忌。
分田的事,怎麼都輪不到關公操勞。
劉備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眉眼舒展,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雲長做得好,分得更是好!百姓流離多年,如今有田可耕,能安穩過上日子,孤安心得很。」
法正不禁一愣,神色變得格外古怪。他本以為大王會心生忌憚,即便不斥責,也會暗中提防。
沒想到是絕對的信任與支援,絲毫不介意關公在江東收攏民心、執掌大權。
兄弟情義、君臣信任,都無法解釋。
法正精於權謀、算計,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專心致志落下棋子,繼續對弈。
棋盤風雲變幻,黑白棋子廝殺激烈。
白毦兵統領陳到腳步急切走入庭院,沉聲稟報:
「大王,諸葛軍師自蜀中派來使者,督促大王率師返回蜀中,穩定後方大局。」
劉備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語氣異常堅定:
「回書告知孔明,孤暫不返程,要在江陵,等二弟歸來。」
陳到繼續上前,細數蜀中難處:
「大王,南土初定,各方勢力暗流涌動。若久不歸成都,恐生變故。」
劉備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
「在孤心中,沒有任何事,比二弟更重要。」
陳到神色凝重,湊上稟報:
「大王,南中豪強雍闓、高定等人,勾結蠻夷,舉兵謀反,斬殺蜀中官吏,占據郡縣,局勢實在危急!」
南中蠻夷混雜,豪強盤踞,向來是漢中國心腹大患。
叛亂驟起,無疑是撼動季漢後方的大禍。
法正臉色微變,手中黑子重重落在棋盤上,靜待劉備決斷。
劉備淡淡抬眸,沉聲開口:
「一群跳樑小丑,仗著地勢偏遠,竟敢作亂。等二弟從江東率軍歸來,憑他不可一世的勇武,平定叛賊輕而易舉。」
武聖橫掃江東,威震天下,連曹魏鐵騎都身敗名裂。區區南中豪強,根本不值一提。
法正連忙躬身,急切勸諫:
「大王,攘外必先安內!南中叛亂不除,蜀中不穩,根基動搖,何談北上伐魏、爭霸天下?當立即調遣大漢精兵,火速平定叛亂,絕不可拖延!」
劉備緩緩放下棋子,目光格外深邃:
「孝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雲長在江東,廢除舊制,分田於民,百姓安居樂業。他給天下州縣,開了一個安邦治國的好頭。」
「如今襄樊平定,荊州初穩,土地也受士族豪強把持,百姓無田可耕,民心浮動。南中叛亂,不過是豪強亂政的縮影。」
「孤要的,不是單單平定一場叛亂,而是要效仿雲長,在荊州推行新政,打壓豪強,分田與民,穩固民心根基。」
「荊州穩住,再聯動江東、蜀中,形成一體,南中叛亂不足為懼。」
法正愕然怔住,一臉震驚。他本以為主公只是念及兄弟情義,一味依仗關公勇武,卻不料漢中王心中藏著深遠的治國格局。
以江東為範本,徹底整頓大漢全境的積弊,從根本上穩固國本。
這是人能幹成的事嗎?
別看大漢現在占據益州、荊州、揚州、交州,遭受士族、豪強反噬,很容易崩塌。
東漢的建立,依託豪強政治。
漢中王要分田,觸動士族、豪強的利益,需要極大的治國魄力。
法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一時無言以對。
州中吏治積弊深重,官場貪墨成風,世家豪強與官吏勾結,百姓苦不堪言。
法正不是沒有看到,問題是沒有辦法!
大力整飭荊州吏治,一掃過往沉疴,不是下定決心就能辦成。
割肉,也不行。古往今來,就沒有幾個人能成功。
劉備大刀闊斧,準備藉著覆滅東吳的東風,進行一場規模宏大的變革。
他命人徹查荊州各郡縣官吏政績、帳目,嚴查貪贓枉法、欺壓百姓、尸位素餐之徒。
一時間,荊州官場上下,人人自危。
過往吏治鬆散,貪官污吏橫行,小吏剋扣錢糧,長吏徇私枉法,靠著權勢魚肉鄉里,不是什麼稀罕事。
沒過幾日,核查結果悉數呈至劉備案前。
他眼含厲色,提筆擬下罷免政令,不顧世家勸阻、官吏求情,雷厲風行,一口氣奏免八成的郡縣長吏!
從郡守到縣令,但凡貪腐瀆職、政績敗壞者,一律革職查辦,毫不留情。
整個荊州,轟然震動。亂世以來,天下從未有過如此雷霆手段。
歷任州牧、地方流官,都忌憚世家豪強勢力,對官場亂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範圍清洗官吏,是頭一回。
整個荊州被罷免的貪官污吏,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紛紛攜帶家眷,倉皇北竄,也沒人阻攔。
荊州官場瞬間一空,貪腐肅清。
劉備著手選拔清廉正直、有才學有擔當的讀書人填補空缺,親自考核人品。
他又親自定下政令,嚴明法度,整頓教化,鼓勵農耕,減免百姓苛捐雜稅。
上至郡縣大員,下至鄉間小吏,無不謹遵法度,不敢懈怠片刻。
徇私舞弊、貪贓枉法的亂象,徹底絕跡。
百姓們徹底懵逼了,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突然。被官吏欺壓、被豪強盤剝的日子,一去不返。
漢中王治下的官府清正,辦事公道,農耕有序,付出千金都換不來。
市井街巷,百姓安居樂業,販夫走卒生意自由。
荊州境內,政令暢通,教化盛行,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一派清平祥和盛景。
劉備緊接著,將查抄而來的豪強私田、荒廢公田等,全部分配給無地少地的貧苦百姓。
訊息一經傳開,整個荊襄大地引發驚天轟動。
長久以來,土地被世家大族、地方豪強霸占,百姓們世代為佃農。
他們祖祖輩輩,都渴望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關公在江東分田的訊息傳到荊州,荊州百姓打心底羨慕,不敢奢求好事能落在自己頭上。
如今,漢中王直接將土地分到百姓手中,徹底打破了數百年的不公,怎能不讓人震撼狂喜。
分田當日,荊州各郡縣的府衙,擠滿了扶老攜幼的百姓。
他們早早排起長隊,等待著領取屬於自己的田契。
官吏們手持名冊,逐一登記,劃定田畝。
整個荊州,無論城鄉,無論田野街巷,家家戶戶供奉起漢中王和關公的長生牌位,日夜祈福,感念其恩德。
關公,開了一個好頭,漢中王馬上跟上,不愧是兄弟!
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全力開墾土地,播種耕耘。
世家豪強心有不甘,又無可奈何。漢中王民心所向,又有武聖絕對的武力護持,他們怎麼反對!
大規模的分田,讓漢中王徹底贏得了荊州民心。
荊襄百姓,一心歸漢。
一些心懷鬼胎的鼠輩,也要掂量掂量三刀破城的武聖威壓。
劉備一身便服,輕車簡從,親自出城巡視體察民情。
禾苗青翠整齊,一望無際。
田間隨處都是辛勤勞作的農戶,人人臉上安穩平和,戰爭的愁苦惶恐被轟然擊散。
百姓遇事有處申訴,勞作有所收穫,不再忍飢挨餓,日子肯定一日好過一日。
劉備放眼望去,遠山近樹,都格外地清晰。屋舍修繕一新,田埂阡陌井然有序。
江邊渡口往來船隻絡繹不絕,糧草、商品往來轉運。
百姓認出劉備,紛紛駐足行禮,沒有畏懼,只有發自內心的敬重與感激。
無人驅趕,無人強迫,眾人自發躬身行禮,口稱大王聖明。
劉備緩步走在鄉間路上,看著欣欣向榮的江陵,心中倍感欣慰。
戰場奪來的疆土,沒辦法持久。唯有民心安定、農耕興旺、州縣清平,江山才能長久穩固。
江東有二弟安民固本,荊州有自己整頓吏治、均分田地。
荊襄、江東連成一氣,大漢在南土的根基日漸深厚。
清風拂面,田禾飄香,市井安寧,民生和順。
劉備心情舒暢,返回府中庭院,尤意猶未盡。
范疆彷佛遇到了救星,快步上前含淚稟報:
「大王,張將軍每日閉門酗酒,醉臥不理軍務,屬下屢次勸諫,都被將軍鞭回,不知如何是好。」
劉備眉頭緊鎖,眼中閃過訝異。三弟性子魯莽暴躁,但一向知道輕重。無端酗酒荒廢軍務,其中定有緣由。
他馬上召見三弟,
不多時,張飛風塵僕僕趕來,一身濃郁的酒氣。炯炯有神的眸子,被醉意與沉鬱遮掩。
他抱拳行禮:「大哥,找俺有什麼事?」
劉備屏退左右,沉聲開口問道:「翼德,你身負重任,為何整日酗酒,荒廢軍務?」
張飛抬起頭,醉意散去三分,瓮聲瓮氣地開口:
「大哥,俺心裡不痛快,才喝酒解悶。二哥……二哥好像不一樣了,別以為俺不知道,他變了!」
「大哥肯定也知道緣由,俺屢次三番詢問,都被搪塞過去。說好兄弟三人,同心同德,大哥、二哥獨獨瞞俺一人。」
「這像什麼話!」
劉備心頭大震,三弟膽大心細,早就察覺到了異樣。自己再瞞著,確實不夠地道。
他輕嘆一聲,壓低聲音:
「三弟,事關重大,你且聽好,切勿外傳。如今鎮守江東的雲長,並非是你二哥,乃是天道尊上附身雲長肉身,為匡扶漢室、安定天下而來。」
「尊上借雲長身,行安民定國事,分田與民,也是為了助我大漢,重振山河。」
一道驚雷,在張飛耳邊轟然一炸,差一點沒反應過來。
他瞪大雙眼,醉意退散,一臉難以置信。
張飛一直覺得二哥,自上庸相見,性情、謀略、行事作風都截然不同。
他一直疑惑不解,萬萬沒想到,竟藏著驚天緣由。
「尊上……附身?大哥,這……這是真的?俺不是在做夢?」
劉備鄭重點頭,神色無比堅定:
「千真萬確,尊上心繫天下,借雲長之身,助我兄弟三人完成興復漢室的大業。此事絕不可對外泄露半分,以免亂了人心。」
張飛心中震撼無以復加,不禁想起二哥討伐江東的種種壯舉,原來都是尊上神力。
他握緊雙拳,對著劉備重重抱拳,鏗鏘道:
「大哥放心,俺知道了!俺再也不酗酒了,必定嚴守軍務,絕不給二哥、不給尊上拖後腿!」
劉備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張飛性子直爽,開口問道:
「大哥,那二哥現在到底如何?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劉備輕嘆一聲,緩緩開口:
「雲長偶爾還會有清醒的時候,只是清醒的時日,少之又少。」
張飛沉默片刻,一臉認真地看向劉備:
「大哥,那要是……要是尊上一直附在二哥身上,再也不離開,咱們該怎麼辦?」
劉備臉上的欣慰頃刻凝固,整個人猛地一怔,當場愕然。
他一直感念尊上相助,橫掃江東、安定民心,助漢室成就大業,從沒有深思這個問題。
若是尊上長久占據云長身軀,他的二弟,是否還能回來?
良久,劉備閉上雙眼,冥思苦想,再睜眼時,還是茫然:
「此事……我從未考慮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是要用雲長的魂魄換江山穩固,他萬萬不願。
張飛抬手撓了撓頭,語氣直白地道:
「大哥,這有何難?等下次二哥清醒,或是咱們面見尊上之時,直接開口問問尊上,不就好了?」
劉備通體一震,面露震驚。他絞盡腦汁,不如張飛想得通透。直面尊上詢問緣由,雖是大膽之舉,卻也是可靠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