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成都,軍師府內。
諸葛亮垂眸批閱各地公文,神情肅穆,每一道政令、每一份奏摺,都細細審閱,態度一絲不苟。
此前,他心頭始終懸著一件大事。
雍闓、高定、朱褒等大姓與南蠻聯手,禍亂南中。
他們割據邊陲,虎視蜀中,若是不能以雷霆之勢平定,漢中國根基將不穩。
諸葛亮留守成都,總攬朝政軍務,罪責難辭。
所幸他運籌帷幄,提前布局,暗中委派幹練穩重的李恢趕赴南中,默默收攏勢力,以備不時之需。
諸葛亮梳理好軍務,備好糧草,時刻準備親自點兵,出征南中。
沒等他下發出兵軍令,一道加急捷報,從南中快馬傳至成都,響徹朝堂:
關公揮師南下,所向披靡,平定南中諸叛。
得知訊息的一刻,諸葛亮一向沉穩淡然的面容,舒展開來。
他處理公文思路更加清晰,下筆流暢,心中一片愉悅。
蔣琬步入軍師府,不由得輕嘆一聲,面露惋惜:
「蜀中國泰民安,可惜常房沒能等到今天,白白殞命南疆,實在令人欷歔。」
軍師府內侍從、官吏,噤若寒蟬,沒人敢接話,氣氛沉凝下來。
常房奉命前往南中巡察,處置不當、行事昏聵,一步步激化南中矛盾,最終身死南疆,誰也不敢輕易議論。
費禕神色沉靜,心思縝密:
「諸位不覺得,常房南下行事,太過愚鈍,不合常理嗎?我細細思量,始終覺得,怕是他故意為之。」
眾人神色一變,不約而同想到一個人,李嚴。
費禕緩緩道出心中揣測,篤定道:
「常房十有八九,是受了李嚴暗中授意。李嚴欲借常房之手,攪亂南中局勢,藉機攬權。」
眾人保持沉默,神色凝重,呼吸都變得急促。
諸葛亮眸色深沉,思緒翻湧。當初南中諸郡豪強,盤踞一方,陰懷異心,不服蜀中管束,是漢中國心腹大患。
他定下計策,有意藉機逼反南中地方豪強,再以大軍雷霆肅清,永絕南疆後患。
李嚴一路推波助瀾,看似順應軍師政令、配合平叛,實則暗藏私心。
季漢立國蜀中,朝堂勢力涇渭分明,兩大士族集團,明爭暗鬥,愈演愈烈。
一方,是以諸葛亮為首,跟隨劉備入蜀的荊州士族集團,把持中樞軍政大權,是季漢核心執政力量。
另一方,是以李嚴為首,蜀中本土世家豪強組成的益州士族集團,一心想要從荊州士族手中,爭搶更多權柄。
慘死南中的常房出身蜀郡,是根正苗紅的益州士族子弟,平日裡唯李嚴馬首是瞻。
如今大漢版圖不斷擴張,國力日盛,疆域一路東擴、南延,廣袤的疆土、數之不盡的郡縣,急需大量官吏赴任治理。
江東士族頹敗不堪,失去話語權。偌大的江東、遼闊的嶺南邊陲,將會被荊州、益州兩大士族集團瓜分。
誰能掌控話語權,誰就能掌控天下仕進之路,家族興盛。權勢地位都會更進一步,甚至登頂朝堂。
諸葛亮身為荊州士族公認的領袖,一言一行,關乎整個荊州士族榮辱。
朝廷從布局南中到平叛,一旦出現任何紕漏,便是授人以柄。
李嚴率領的益州士族,肯定會抓住諸葛亮過錯,群起而攻之,藉機扳倒諸葛亮,順勢接管朝政大權。
常房在南中降智,也就能夠理解了。
費禕一襲話,點破冰山一角。
諸葛亮眸色肅穆,沉聲開口:
「沒有確鑿實證,不可深思,不可妄議!」
費禕心頭一凜,躬身行禮:
「臣下遵命,以後絕不再提!」
蔣琬與董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更深的思量。兩人心中瞭然,卻沒有多言一句。
諸葛亮收斂眼底深意,重新端坐案前,欲繼續批閱政務。
府外馬蹄聲急促刺耳,信使步履倉惶,雙手高舉加急密報:
「軍師,南中八百里加急!」
諸葛亮神色微凝,抬手接過密報,緩緩展開竹簡,垂眸細細閱覽。
他一生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遇事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看著竹簡上的文字,他氣息驟然一沉,平日裡淡然溫潤的眼眸,完全被震驚占據。
軍師失態的模樣,讓蔣琬、董允、費禕三人心頭各自一緊,好像有什麼大恐怖一樣。
蔣琬雙目帶著疑惑,輕聲問道:
「軍師一向沉穩,遇事波瀾不驚,今日竟面露異色,到底是什麼壞訊息,讓您如此動容?」
董允疑惑不解,沉聲開口:
「南中七郡安定,關公將叛黨清剿殆盡,怎麼可能生出大變故!」
費禕神色愈發凝重,低聲自語:
「我心底,竟生出一股極為不妙的預感。」
三人忐忑,目光齊齊凝聚在諸葛亮身上。
諸葛亮看向身前三人,緩緩開口:
「我且問你們,你們三人中,誰願意動身,趕赴南中一趟?」
語氣之凝重,前所未有。
蔣琬心頭猛地一沉,臉色驟變:
「軍師,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諸葛亮神色沉重,娓娓道來:
「南中庲降都督李恢,執意自縛請罪,棄官領罰,王伉、呂凱率南中全體官吏阻攔,勸解,都沒能說服他!」
蔣琬、董允、費禕三人僵在原地,一臉震驚。
董允面色急切,連聲追問:
「李都督鎮守南中,平亂有功,為何突然執意請罪,一度到無人可阻的地步?」
諸葛亮輕嘆一聲,眉宇凝重:
「雲長平定南中後,駐留味縣,不顧朝廷禮制,強行拆毀舊城,重築一座巍峨新城。城池宏偉氣派,逾越規制!」
董允不禁一愣,淡淡鬆了口氣:
「軍師,築城固邊,是好事啊,不過是城池修得恢弘一些,算不上什麼大過,李都督大可不必如此惶恐,更不至於自請死罪!」
武將築城、擴城固疆,不過小事一樁,根本罪不至死。
李恢身居高位,歷經風浪,絕不該如此失態。
諸葛亮眸色愈發深沉,緩緩道:
「若是尋常逾制,李恢斷不會如此。文書中稱,味縣新城形制、氣派、規模,遠超國都城,比成都還要恢弘華貴。」
「什麼?!」三人震驚。
蔣琬渾身一震,連連搖頭,斷然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成都城牆巍峨、街巷繁複、宮署齊備,傾盡蜀中民力、耗費數年才得以建成。」
「味縣不過邊陲小城,荒僻之地,短短月余,怎能建起超越成都的雄城!」
費禕眉頭緊鎖,思緒差點出現混亂:
「公琰所言極是,南中剛經戰亂,民生凋敝,無糧草、無民夫、無物資,短短時日,建起遠超成都的大城,絕無可能!」
諸葛亮心中波瀾翻湧,繼續道:
「雲長不僅築就僭越雄城,還在南中群山中,修通貫穿七郡、長達七千里的環形官道,將來直達蜀中。」
三人呆立原地,雙眸呆滯,只覺荒誕至極。
董允半晌才回過神,不敢置通道:「這也太假了吧!」
七千里官道,橫貫崇山峻岭,歷朝歷代,傾盡舉國之力、耗時數十載都難以修成,再加上一座超越國都的邊陲大城,不用民夫、不耗國庫、短短時日建成,世間根本無人能做到。
眾人面面相覷,心神震顫,繼而茫然,沉穩的心境破碎了,他們隱約明白李恢為何執意請罪。
僭越國都是謀逆大罪,李恢身為南中都督,根本難逃罪責。現在自請降罪,把事情捅破,還能有活路。
等朝廷發現,肯定不得了。
逾越規制的雄城、七千里貫通群山的官道,種種奇事顛覆常理,蔣琬、董允、費禕三人心中,驚疑、震撼、不信種種情緒交織,久久無法平靜。
他們自幼飽讀詩書,親歷征戰、參與到地方治理,見過世間萬千奇觀,都沒有今日匪夷所思。
若非親眼所見,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片刻沉默後,蔣琬眼神堅定,對著諸葛亮躬身行禮:
「軍師,此事太過蹊蹺。臣懇請前往南中,親自前往味縣,察看實情,查明原委!」
董允面容肅穆,一同拱手請命:
「南疆非同小可,臣也一同前往。李恢執意請罪,關公行事又超乎常理,多一人前往,便多一份考量。臣定據實查探,絕不偏頗!」
費禕看著眼前兩位同僚,沉聲開口:
「臣不信世間存在神跡,不信有人能不動聲色,築雄城、修數千里官道。凡事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臣必須親自前往南中,親眼見證一切,方能定論!」
三人不約而同,主動請命,奔赴兇險未定、路途遙遠的南中。他們沒有一絲遲疑,只為查清真相,安定朝堂。
諸葛亮凝視著身前三位忠心幹練、鬥志昂揚的重臣,心中波瀾起伏,心緒難平。
他執掌朝政,運籌帷幄,卻也被南中之事徹底打亂方寸,急需可靠之人前去探明虛實,安撫李恢,約束南中局勢。
最重要的是弄清關羽的所作所為,窺探他的心思一二。
諸葛亮壓下萬千思緒,語氣堅定:
「善!你們三人,一同前往南中,馬上啟程,不必耽擱。切記,秉公察事,有情況速速回報,切勿節外生枝!」
「臣等遵命!」三人齊聲領命,神色莊重。
寒暄幾句後,他們躬身告退,各自離去,回府整裝籌備。
三人換上輕便行裝,精簡隨行隨從,備好車馬路引,摒棄一切繁雜儀仗,只求快馬疾馳,早日抵達南中。
不過半日,三人相約在成都南城門下匯聚。
「事不宜遲,出發!」蔣琬沉聲開口,率先登上馬車。
他們沒有料到,身姿清挺的軍師親自等候在城外,親自送行。
蔣琬、費禕、董允三人連忙上前,神色恭敬:
「有勞軍師親自相送,臣等萬萬不敢當,折煞我等!」
諸葛亮抬手拂去衣襟微塵,關切備至:
「南中路途艱險,山道崎嶇,又逢叛亂初定,沿途尚且不寧,你們都是朝中棟樑,身負重任遠赴邊陲,我親自前來相送,理所應當。」
「若非朝中要務纏身,實在脫不開身,加之大王近日要率大軍返回成都,朝中需有人坐鎮理政,我都想親自奔赴南中,親自面見雲長,如今只能作罷。」
蔣琬神色恭謹,拱手客氣回道:
「軍師總理朝政,坐鎮蜀中,維繫朝堂安穩,事關天下大局,萬萬不可輕離。赴南中查探小事,交由我等足矣。」
諸葛亮微微頷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著三人鄭重叮囑,語氣無比嚴肅:
「此行南中,你們切記,無論見到何等匪夷所思之事,無論聽聞何等超乎常理之言,都不能亂了分寸。」
「必須敬重雲長,不可有絲毫怠慢,更不可開口問責!雲長是漢室柱石,大王義弟,功蓋天下。」
「你們只查事實,萬事隱忍,切記,切記!」
三人心中一凜,領會諸葛亮話語中的深意。
關公地位尊崇,又有逆天功績,築城逾制根本不算什麼。
軍師親切叮囑,是護著他們。
三人齊齊躬身,沉聲應下:
「臣等謹記軍師教誨,凡事秉公,以敬重君侯為先!」
諸葛亮放下心來,抬手示意三人啟程。
長風拂過,三人再次向諸葛亮拱手拜別。
隨著一聲輕喝,車隊緩緩啟程,一路向南,疾馳而去。
紮實的車馬碾過平整的路面,車輪滾滾,發出轆轆的沉悶聲響,節奏平緩,伴著馬蹄踏地的輕響,穿行在蜀中官道。
隨行護衛屏息靜行,保持肅穆威嚴,車馬聲響顯得格外地清晰。
車廂內空間寬敞,三人各自靜坐,心緒各不相同。
一路行來,蜀中境內官道平整寬闊,夯實得極為密實,車馬行於上,平穩舒緩,沒有顛簸晃動。
他們坐於車內,幾乎感覺不到疲累。
長久的沉默過後,董允不再保持端正的坐姿,靠在車廂側壁,輕輕輕嘆一聲:
「二位,且好好享受,珍惜眼下最後一段安穩舒坦的路途吧。」
蔣琬閉目養神,思忖著南中諸事,聞言緩緩睜開眼,疑惑道:
「休昭,何出此言?」
董允搖了搖頭,細細道來:
「你們常年居於蜀中,或許不知南中路途的艱險。咱們如今走的,是蜀中耗費無數人力物力,修造的官道,平坦、踏實、易行,車馬安穩至極。」
「等踏出蜀中地界,進入南中境內,群山連綿、棧道崎嶇、土路泥濘坎坷。車馬將難行,顛簸不堪。」
費禕身姿鬆弛自在,一臉淡然,從容開口:
「世人都說南中山水壯闊,林木蔥鬱,風光別具一格,與蜀中溫婉景致大不相同。在我看來,無論乘車緩行,還是策馬賓士,都是一場遠行。」
「一路賞盡山野風光,靜心感受天地風物,還能養養浩然之氣。」
蔣琬不由得朗聲一笑,由衷感嘆:
「文偉,你心性豁達,遇事從容不迫,淡泊灑脫,實在是令我佩服。」
車廂內的沉悶壓抑,悠然消散。
一路車馬轆轆,緩緩穿過江陽郡。清風拂過車窗,三人心境都發生了變化。
江陽郡是當年從犍為郡分置而出,地處蜀中與南中交界,雖屬蜀地管轄,卻沒有境內富庶。
越往前行,寬闊密實的官道,漸漸變得坑坑窪窪,路面土層鬆軟。
馬車不停晃動,車廂內顛來晃去。
沉穩持重的蔣琬,被顛得坐立難安,身子不停起伏,屁股來回挪動,臉色微苦:
「休昭啊休昭,當真被你一言說中!再往南行,真不知該是何等難行!」
董允凝視著一臉窘迫、坐臥不寧的蔣琬,嘴角微微上揚,也不多言。
馬車在崎嶇路面上劇烈顛簸,搖晃得愈發厲害,車軲轆碾過坑窪,時不時重重一頓,三人險些被顛起身,一路困頓不堪。
不知顛簸了多久,車隊跨過地界石碑,正式踏入南中境內的朱提郡。
奇事,驟然發生。
馬車平穩下來,沒有晃動、沒有頓挫,如同行駛在鏡面上,平緩順滑。
蔣琬緊繃著身子,被顛得腰背發酸、臀部生疼,現在不由得渾身一松,詫異道:
「怪事,真是怪事!怎麼突然就平穩了?」
一直淡定自若的董允,收起了臉上的神情。
費禕心中湧起無限震驚,伸手猛地掀開車廂帘布:
「你們快看外面的景象!」
蔣琬與董允顧不上沉穩的儀態,紛紛伸長脖子,把頭湊到車簾旁。
三人擠在一起,模樣滑稽又真切。
車下道路通體平整夯實,路面筆直寬闊,足足寬五丈。
路面光滑密實,遠比成都城內的官道還要氣派、還要平整!
道路向前延展,一眼望不到邊際,穿山越嶺,筆直通透,完全不像是南中能有的道路。
蔣琬瞪大雙眼,怔怔看著窗外通天大道,不敢置通道:
「這真的是蠻荒偏僻、山路崎嶇的南中?!」
馬車行駛在南中平坦無垠的官道上,車輪順滑前行,從容又舒緩。
更讓三人動容的是,每隔十里建有一座精緻規整的涼亭,遮風擋雨,供行人歇息。
涼亭排布有序,修繕完好,極盡周全。即使是蜀中腹地、國都近郊,都不可能這麼考究。
蔣琬心頭恍惚,忍不住看向董允,語氣遲疑:
「休昭,你說……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這裡如此規整,絕不可能是南中地界!」
董允面色尷尬,眼前景象狠狠推翻了他所有說辭。
費禕撫著掌心,脫口而出:「橫貫南中的七千里官道,是真的!」
蔣琬渾身一震,瞪大雙眼,久久回不過神。
眾人心緒難平,紛紛下車駐足透氣。
董允快步走到路面上,用力抬腳,狠狠跺腳踩踏,路面堅硬密實、沉穩無比,土石被夯得渾然一體,任憑如何踩踏,都紋絲不動,堅硬又平整。
蔣琬也上前,俯身輕撫路面,抬腳重踩,真切感受到路面的堅實穩固,臉色愈發震驚,根本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費禕雙目露出不可思議的神采,此前所學、所見、所識都被顛覆。
一行人懷揣著震撼,收拾好心緒,再度乘車南下,朝著味縣疾馳而去。
不多時,車隊行至長江支流符黑水畔,水流湍急,河面寬闊,一眼望不到對岸。
董允抬頭看天色漸晚,暮色四合,不由得面露遺憾,開口道:
「天色不早,河面寬闊,水流又急,想必找不到渡船,今日只能就地紮營,等明日再尋渡口渡河了。」
蔣琬目光遠眺,神色異樣,緩緩開口:
「依我看,我們或許,根本不需要找尋船隻渡河。」
董允不禁挑眉,略帶調侃地笑道:
「不乘船渡河,難道要縱身下水,游過河去?」
蔣琬沒有辯解,伸手直指著一岸,沉聲道:
「休昭,你朝那邊看!」
董允順勢抬眼,極目望去,呆立原地,滿臉震驚。
一座恢弘堅固、氣勢磅礴的大石拱橋,橫跨在湍急的符黑水上。
橋身齊整、橋面寬闊,穩穩連線兩岸,徹底斬斷天塹,通途直達對岸。
河水奔涌,石橋巍然不動,景象非常壯觀。
三人壓下震撼,踏上拱橋中央,心生無限感慨。
蔣琬俯身細細端詳,驚嘆道:
「整座石橋,全用質地堅硬的天然條石砌成,石塊被人工精雕細鑿,稜角筆直、切面平整,石與石之間嚴絲合縫、咬合緊密,沒有縫隙,堪稱鬼斧神工。」
董允嘴角不停抽搐,難以置通道:
「這麼多條石,光是開山採集、打磨成型,沒有兩三年根本完不成,更別說千里運輸、精準砌築了,怎麼可能是凡人能完成的工程?!」
費禕放眼丈量,沉聲道:
「石橋足足長四十丈,寬逾三丈,可並行車馬、通行兵馬,蜀中最大的官造大橋,也難及其一半氣勢!」
三人心緒翻湧,議論不絕,眼前種種,顛覆了他們對基建工程的所有認知。
當夜一行人過橋歇息,輾轉到天明,再度啟程奔赴味縣。
馬車繼續沿著平坦官道南下,行入深山腹地,眼前道路非但沒有變得崎嶇,反倒豁然開朗,筆直開闊,全程平緩,沒有起伏。
蔣琬一頭霧水,疑惑道:
「怪事,實在是怪事!南中山巒連綿、溝壑縱橫,地勢起伏極大,尋常山路必定陡坡連綿、階梯遍布,為何這條官道,全程一馬平川,連一處上坡下坡都沒有?」
費禕臉色驟變:「停車!全部停下!」
車馬驟然停穩,眾人紛紛下車,抬眼望向眼前官道,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雙目湧出極致的驚駭。
董允渾身僵住,手指著眼前大路,失聲驚呼:
「這怎麼可能?!這絕不可能是凡人能造出來的!」
蔣琬渾身血液彷佛凝固,震驚道:
「官道,懸在天上!」
腳下大路並非依山而建、傍山而行,而是凌空搭建、平地墊高。
整條官道高出地面足足十丈,如巨龍橫臥山間,蜿蜒綿長、筆直平坦,穿山越嶺,直達天際。
橫跨所有山谷、陡坡、溝壑,無視所有地形險阻,凌空而建。
三人呆立原地,渾身戰慄,心生敬畏。
開山填谷、凌空築路,七千里橫貫群山,耗時耗力、耗資耗材,是傾盡舉國之力、百年光陰都難完成的曠世神跡。
南中沒有民夫徭役、沒有連年動工、沒有國庫傾盡全力。
短短時間,天塹變通途,山路化天路。
他們窮盡所思,也想不通凌空官道,到底是如何修造而成。
費禕收斂神色,目光下移,沉聲開口:
「你們往下看,官道基座下,有立柱支撐!」
蔣琬、董允連忙俯身,順著費禕的目光低頭望去。
一根根粗大無比、打磨極致平整的擎天石柱,整齊劃一、筆直矗立,深深扎入地底岩石中,頂托著整條寬闊平坦的路基。
每一根石柱都間距均勻、沉穩無比,牢牢撐起整座凌空長路,堅不可摧。
蔣琬拍額輕嘆:「妙絕,實在是妙絕!」
董允看著底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石柱,內心翻江倒海。
這還是那個山路崎嶇、蠻荒閉塞、遍地泥濘的南中嗎?
印象中的南中荒無人煙、溝壑縱橫,連一條可行車馬的小路都沒有,處處都是天險阻隔,蠻夷盤踞,連朝廷大軍都難以深入。
如今,南中有橫貫七千里的平坦天路,有凌空穿山的高架官道,有穩固擎天的石柱基座,有規整完善的亭台路橋。
規制之高、工藝之精、氣勢之盛,遠超蜀中、遠超中原任何一處疆域,宛若人間仙境。
三人心中僅剩的質疑、不解,全都化為了沉甸甸的敬畏,對關公的敬畏,對曠世神跡的敬畏。
他們此前只知關公勇武無雙,萬軍之中可取敵首。
沒想到關公身懷通天徹地大能,能在蠻荒群山中,造出千古未有的神跡工程,當真舉世無雙。
蔣琬心懷感慨,篤定道:
「車馬可行、商貿可通、政令可達、兵馬可至,往後南中七郡,將擺脫閉塞蠻荒。商貿往來興盛,百姓安居樂業!」
費禕望著壯闊天路,遠眺整片南中山川,眼底充滿光亮。有暢達的官道,大漢再無南疆邊患。萬里江山,必然一片昌盛。
他們一路所見都是曠世神跡,現在終於明白,為何軍師再三叮囑,務必敬重關公,也終於懂得,李恢為何會惶恐請罪,心懷絕望。
蔣琬輕嘆一聲,唏噓道:「真是難為李恢了。」
身為南中都督,李恢親眼目睹關公造出僭越驚天的工程,無力阻攔,更不敢忤逆,整日惶恐不安,怕被扣上謀逆謀反的罪名,怕引來朝堂問罪,怕遭受株連。
難怪李恢會心灰意冷,執意請罪,換做任何一人身處他的境地,都會被逼到絕境,手足無措。
費禕重重點頭,深有同感:
「沒錯,若非我等親眼所見,親身踏過凌空官道、跨河石橋,親眼見識一切,任憑誰來說,我們都絕不會相信。」
換做此前,有人說關公在南中數月,平地建雄城、開山造天路,超越成都規制,他們只會覺得是痴人說夢、荒誕不經。
哪怕是李恢當面哭訴,他們也會認定是推諉罪責、胡言亂語。
現在,由不得他們不信,由不得他們不心疼李恢的進退兩難。
董允臉色凝重,忐忑道:
「如此驚世駭俗的神跡,我們該如何向丞相、向大王匯報?」
世間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工程,傾盡巔峰大漢之力都無法完成,可他們偏偏親眼所見。
說輕了,是言辭不實;說重了,是欺君罔上。不管他們如何表述,都顯得虛妄不實,難以讓人信服。
三人面面相覷,不等去到味縣,馬上草擬密信,將一路所見所聞原原本本記錄下來。
蔣琬再三叮囑信使,神色肅穆:「你務必快馬疾馳,將此信親手交於軍師手中,不得耽擱,不得外泄,不得有誤。」
信使快馬加鞭,遠去。
蔣琬心緒不寧:「你們說,……軍師會相信嗎?」
畢竟南中的一切,超脫了凡人認知,顛覆了所有常理,哪怕是足智多謀、神機妙算的諸葛軍師,也未必能坦然相信。
費禕眸光澄澈,鏗鏘道:
「我等三人一同親歷、一同見證、一同聯名上書,句句屬實,由不得軍師不信!」
董允緩緩點頭,神色愈發堅定。親身親歷,再多離奇,都是事實,就是驚世駭俗了一點點罷了。
三人相視無言,望著眼前綿延天際的通天神路,再度登車,朝著味縣縣城前行。
越是接近,他們越是忐忑。造就曠世神跡的關公,到底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