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聖神色端正,坦然作答:「我就是關羽,貨真價實。」
曹操搖頭輕嘆,直指細微:「不對,真正的雲長,絕不會用冰冷生硬的語氣和孤說話。」
武聖眸光微抬,淡淡回駁:「現在會了。」
剎那間,曹操心神凜然一震,心底翻湧起一股股蒼涼。
他真切意識到,那個馳騁沙場、義薄雲天、與他棋逢對手的關雲長,是真的徹底變了。
變得淡漠疏離、高深莫測,沒了故人溫情。
武聖聲音清越:「我為天下一統而生。」
曹操攥緊掌心,沉聲追問:「與孤半生相知、惺惺相惜的摯友關雲長,如今到底去了哪裡?」
齊野聽得心頭狂跳,明白曹操口中的「關羽」究竟是誰。
一個擁有獨立性情、鮮活本心、愛恨分明的原生AI人格。
槽點滿滿。
遊戲角色按理說都是虛擬傀儡,隨玩家操控而動,沒有自我意識。
可誰能想到,這款遊戲的AI悄然進化,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風骨、自己的生活與人際羈絆,擁有獨立完整的人格人生。
這種自主進化、擁有自我活態的AI,實在太過可怕,超脫普通遊戲NPC的範疇。
齊野心中暗暗忐忑,生出幾分危機感:ai聰慧通透、自帶獨立意志,千萬別突然覺醒,反過來搶了普通人的飯碗。
武聖語氣堅定不移:「曾經的關羽,自然也是我。」
曹操身軀猛地一震,瞳孔驟縮,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
一瞬間,無數紛亂念頭湧入梟雄腦海,讓他豁然生出一個荒誕卻惟一的猜測:莫非,如今的關雲長,身負雙重人格?
武聖平視曹操,淡然開口:「魏王,還有什麼條件?」
縱使推斷出雙重人格的說辭,他仍試著自我寬慰,盼著舊日摯友尚存一絲人格。
現在疏離客套、公事公辦的稱呼,冰冷得沒有溫度。
真正的關雲長非常珍惜知己情分,哪怕兵戈相向,也不會宛若陌路,強調尊卑分明的客套。
曹操心中篤定,眼前人絕對不是他熟知的雲長。這具皮囊內,是陌生的神明意志。
他緩緩深呼吸數次,強行穩住心神。既然故人不再、虛實難辨,便不再糾結過往,轉而著眼當下利弊。
曹操接連提出數條歸降的配套條件,涵蓋宗族安置、地方鎮守、臣子歸宿、百姓安撫諸事,追求務實,周全,嚴謹。
武聖沒有遲疑,全程公事公辦,應答乾脆利落。
可惜非但沒能讓曹操安心,反倒讓他心中的古怪之感愈發濃烈。他眼底疑慮沉沉,微微頷首:「孤沒有其他要求了。」
整場談判平淡得詭異,沒有爭執,好似冰冷的規則落地。
不止曹操心生違和,齊野心裡的怪異感也層層疊加,愈發強烈。
這場平平靜靜的談判,旨在漢祚重興、天下歸宗。可一路走來,處處透著違和。
和平統一的大漢,真的是他心中期許的山河盛世嗎?真的能相容仁義,實現天下大同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對勁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武聖目光牢牢鎖定曹操,一語直擊核心:「魏王歸降,是真心實意嗎?」
曹操收斂所有疑慮、悵然與沉重,故作鬆弛灑脫,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笑意:
「孤親自奔赴長安,奉上半壁河山,難道還不足以表明孤的誠意嗎?」
齊野抬手輕點滑鼠,點開了曹操的人物建模面板:
「仲達所說的長生,真的存在嗎?還是說,雲長有所隱瞞?」
齊野豁然開朗,所有的違和與困惑都解開了。
曹操一生傲世群雄,縱橫神州四十載,爭霸執念深入骨髓。怎會突然放下半壁河山、捨棄畢生霸業,心甘情願俯首歸降?
從頭到尾,都不符合梟雄的行事作風。這場突如其來的歸降,不是大勢所趨,而是背後有奸賊作祟!
司馬懿向曹操提及了長生的隱秘,丟擲了逆天延壽的誘惑,勾起了曹操最後的貪念。
這位梟雄甘願收斂鋒芒、假意歸漢,蟄伏待機,妄圖謀得長生大道。
曹操一個快要死的老人,怎麼可能抵擋得住長生的誘惑?
武聖眸光沉沉,直視曹操:「魏王歸降,當真無人教唆,是本心所為?」
曹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隨即朗聲開口:「普天之下,誰有資格、有本事教唆孤?」
齊野遲疑,心頭警鈴大作,曹操和司馬懿都是亂世頂級的權謀詭客。
曹操是心思深沉、算盡天下的老狐狸,喜怒不形於色。
司馬懿隱忍一生、藏鋒守拙,是老狐狸中的頂級梟雄,隱忍與算計遠超常人。
兩個亂世最擅長謀局、最精通人心、最擅長蟄伏造勢的人,一旦暗中聯手,絕對不會和表面一樣簡單。
他們看似放下兵權、奉上河山、俯首稱臣,實則暗藏深遠圖謀,以歸降為掩護,蟄伏於盛世大局之中,伺機探尋長生天機。
齊野只懂得打打殺殺,權謀什麼的根本玩不過老狐狸。他凝視著故作坦蕩的曹操,心中寒意漸生。
亂世紛爭看似即將終結,天下一統看似近在眼前,可司馬懿暗藏的野心,曹操偽裝的赤誠,讓看似安定的時局,藏滿了洶湧暗流。
相信他們,齊野就上當了。
眾所周知,東漢傾覆始於黃巾之亂,卻極少有人看透漢室崩壞的根本癥結。
自東漢立國以來,朝廷優待士族豪門,放權世家治理地方,給予世襲資源、土地特權與仕途壟斷。
數百年來,各大世家紮根州郡、盤根錯節,暗中吸納天下田產、收攏流民人口、壟斷讀書仕途,一步步藏身帝國血肉,瘋狂滋生壯大。
久而久之,世家大族不再是漢室的羽翼屏障,反倒成了侵蝕國運、壓榨萬民的致命毒瘤。
他們掌控地方命脈,隱匿賦稅、私蓄部曲,朝堂政令難以落地,百姓疾苦無人過問,日積月累,掏空了東漢的國本,最終引爆天下大亂,開啟數十年亂世紛爭。
齊野清楚,每一次山河破碎、戰火燎原,都是神州自發的大規模洗牌。
借戰火清掃積弊,碾碎盤踞世間百年的世家毒瘤,打破固化的階層壁壘,掃盡舊朽勢力。
為天下百姓換來一線新生,為嶄新盛世鋪平道路。
若是洗牌不夠徹底,讓根深蒂固的舊勢力藉著天下一統的契機蟄伏、苟存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表面四海歸心、山河一統,實則世家依舊掌控資源人脈,依舊可以暗中操縱時局、壟斷利益。
到頭來,所謂的盛世統一隻是虛有其表,底層百姓仍舊被層層壓榨,饑寒疾苦、階層固化的困境根本得不到改善。
齊野心念流轉,對比各方勢力,心頭髮涼。東漢世家盤根錯節、陰私深沉,可若是和曹操、司馬懿二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百年世家,不過是固守祖業、順勢謀利的守舊勢力,格局局限於州郡一隅,權謀止於朝堂紛爭。
曹操與司馬懿都是亂世頂級的梟雄權謀家,有可能借著統一的外殼完美蟄伏,以退為進,潛藏在新生的大漢盛世中。
到那時再想解決,用什么正當的理由?
齊野渾身一震,心裡升起一股刺骨的後怕。
從曹操主動孤身赴長安、捨棄霸業開始,到丟擲世代藩鎮的條件、執著求取長生,所有看似突兀的舉動,串聯成了一場精密絕倫的大局。
齊野醒悟:「我怎麼感覺,自己不知不覺中招了?」
武聖青衫凜冽,雙目澄澈:「魏王所提所有條件,我會如實上報大哥。在此之前,魏王馬上返回潼關,誅殺司馬懿,殲滅其宗族,不留一人。」
曹操渾身巨震,瞳孔收縮,下意識脫口而出:「為何?」
驚疑、錯愕、惶恐的思緒交織纏繞,攪得曹操心神大亂。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在言語間提及司馬懿。
可眼前的關公,竟精準無誤地點破了,甚至直接下達斬盡殺絕的誅殺令。
武聖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與銳利,沉聲斥道:「魏王何必裝傻充愣?」
一股徹骨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曹操面上露出驚惶。他死死盯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無數疑惑湧上心頭。他想不通,為何全程沒有提及的司馬懿,會被關公發現?
更想不通,縱橫天下、神威無雙、睥睨群雄的武聖,沙場之上從不畏懼,視百萬大軍如草芥,為何會對一個蟄伏幕後的司馬懿如此忌憚,甚至不惜逼他屠族斬根?
在世人眼中,司馬懿不過是魏王帳下一名隱忍謀臣,相較於縱橫半生的梟雄猛將,實在微不足道。
可在關公眼中,竟成了必須斬草除根的心頭大患。
武聖眸光冷冽,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怎麼,魏王做不到嗎?」
曹操紛亂的心緒驟然一定,緩緩抬眸:「真正的雲長,絕不會這麼跟孤說話。」
這一刻,曹操確認。眼前之人,通曉一切隱秘,洞悉所有謀劃,擁有雲長的皮囊、武聖的神威,甚至掌控著天機天道。可那份獨屬於人間關雲長的情義、風骨,蕩然無存。
深藏幕後的司馬懿,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隱患,竟能讓關公不惜破例出手,強行斬斷後患?
曹操抬眸直視關公,倔強回答:「孤若是,不答應呢?」
武聖的答覆乾脆凌厲,直接擊碎曹操所有念想:「若是魏王不肯遵約,曹魏的歸降就此作廢。我將親領王師,東征北伐,踏平曹魏。」
司馬懿是個隱患,絕不容許留存世間。
短暫沉默後,曹操卸下所有倔強,妥協道:「善。」
「送客。」武聖眸光冷靜。
王甫神色極致震驚,忍不住躬身勸諫:「君侯!當真要放魏王離去?」
曹操城府極深、野心勃勃,輕易放其返程,無異於縱虎歸山、自留後患,實在不妥。
齊野暗自感慨,他何嘗願意放曹操離去,可他心中無比清楚,絕不能讓司馬懿的圖謀得逞。
老狐狸心機深沉、布局深遠,堪稱亂世最大的隱患。一旦讓其暗中成事,暗藏的陰謀必將顛覆新生盛世,危險性遠超桀驁的曹操。
兩害相權取其輕,逼曹操斬首司馬懿,根除毒瘤,也能表明歸降的心意。
說到底,齊野還是對南北和平統一,抱有一定的期待。
武聖神色沉定,語氣堅定不移:「送客!」
王甫不敢違逆君侯號令,躬身抬手,做出送客之禮,引魏王離開。
曹操步履緩慢,一步步離開長安,整個人恍然如置夢中。直至此刻,他都沒有釋懷,難以接受摯友的巨變。
齊野靜靜望著曹操漸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心生感慨。
他自始至終都抱著十足的誠意,想要平息亂世紛爭,接納曹魏歸降,敲定天下一統的盛世格局。
願意包容曹操的遲暮執念,默許他安度晚年、保全宗族,應允曹氏世代鎮守邊疆、永為漢藩的訴求。
處處退讓權衡,只求山河安定、蒼生安穩。
可好好一場歸降局,最後變得強硬冰冷、劍拔弩張,事態為何會一步步演變成如今棘手麻煩的局面?
司馬懿,真的非除掉不可嗎?
不多時,奉命送客的王甫快步折返,躬身復命。
武聖立身原地,青衫肅穆,眸光悠遠望向茫茫凡塵。
王甫心中積攢滿肚子的疑惑,懇切問道:
「君侯,先前與魏王談判諸事順遂,所有條件都談妥了,魏王也都應允。為何最後突然強硬,勒令魏王誅殺司馬懿全族,不留餘地?」
武聖神色不改,沉重道:
「亂世諸敵都可以酌情寬宥,唯獨司馬懿,絕不能留。此人心性、城府、謀算,都是亂世最頂級的禍根,一日不除,我心難安。」
王甫心神一凜,腦海掀起滔天波瀾。他隨君侯征戰四方,見證過君侯對待各路諸侯的胸襟與格局。
孫權坐擁江東沃土,與漢室屢次對峙、屢生爭端,可君侯與之交鋒博弈,還是留有餘地,處事從容平和,最多也就斬他一個頭顱。
哪像今天,擺出斬草除根、絕不姑息的決絕態度。
齊野心裡清楚,比起明面爭鋒、坦蕩爭霸的各路諸侯,藏於暗處、隱忍蟄伏、精於算計、伺機而動的司馬懿,才是最難根除、最能顛覆盛世的致命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