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地界廣袤,風沙漫漫。
世代棲息的盧水胡部族源遠流長,紮根河西沃土數百年,部族文明相當古老。
他們逐水草而居,自成一方格局。民風剽悍尚武,不服管束,自古便是西疆最難安撫的部族之一。
自姜維平定河西、治元多歸降漢室後,涼州諸胡暫且歸服大漢治下,西疆暫得安穩。
長安一紙詔令千里傳至涼州,打破了河西的平靜。隱忍蟄伏的盧水胡各部怨氣沸騰,人心浮動。
大漢朝廷明文傳令,徵召所有羌氐、盧水胡大小首領入京覲見,且勒令各部備齊畜牧貢物,充實大漢東征軍糧。
訊息傳開,盧水胡人譁然震怒。
「我部世代棲息涼州,守土安居,如今朝廷一紙文書,便要我等憑空獻出三萬頭羊!憑什麼?!」
三萬頭肉羊,是盧水胡部落的生計,是族人過冬儲備、繁衍畜牧的根本。
朝廷強行征繳,無異於掏空部落家底,讓無數族人生計堪憂。
在剽悍的胡人首領眼中,這根本不是朝貢禮制,而是大漢藉機壓榨各部、削弱胡族的手段。
治元多面色一沉,厲聲呵斥:「你口出狂言,是想舉兵造反不成?」
積怨已久的各部頭領,聽到「造反」兩個字,根本壓不住心中戾氣。一名部族首領咬牙,憤然開口:
「朝廷步步緊逼、苛取無度,壓榨我族!實在不行,咱們乾脆反了!」
伊健妓妾冷笑一聲,語氣帶著河西部族與生俱來的桀驁與野性:
「我族盤踞涼州百年,又不是第一次造反!」
歷代以來,朝廷強盛則假意歸降,朝廷勢弱便割據自立,反叛、歸降、拉鋸本就是河西胡族的常態。
他們生於風沙,長於戰亂,從不懼兵戈戰事。
帳內群情激憤,人人主戰。治元多眉頭緊鎖,心中又怒又憂。
胡部首領性情暴戾、膽大妄為,以前可以胡作非為,奈何時勢不同往日。
治元多沉聲質問,震懾道:「如今大勢已定,你們當真敢再次舉兵叛漢嗎?!」
一段慘烈肅殺的記憶,翻湧而出,瞬間澆滅了伊健妓妾一腔戾氣,那是姜維橫掃河西、雷霆平叛的鐵血場面。
當初羌氐、盧水胡聯兵割據,據險自守,自認山河天險可擋萬軍。
姜維率兵長驅直入,鐵血征伐、所向披靡,一路破堡壘、平山寨、剿亂部,兵鋒凌厲無人可擋。
無數胡族勇士血染戈壁,勢力土崩瓦解。
那場征戰的兇狠、漢軍兵威的強橫,深深刻在伊健妓妾腦海中。
他滔天的氣焰泄去大半,心裡生出濃濃的忌憚。嘴上保持強硬,實際上根本不敢貿然再戰。
另一位頭領封賞,適時出言穩下局面:
「不可貿然動兵,白白斷送部族。我等不如暫且壓下怒火,先隨詔令前往長安覲見,觀清朝廷虛實,再做後續打算不遲。」
伊健妓妾沉吟片刻,輕蔑道:
「說得對!我們親自去一趟長安,好好看一看如今的漢人究竟是何等嘴臉,竟敢張口向我河西諸部強索數萬牛羊!」
諸部商議結束,西涼僵硬的土地風聲涌動。
此次受詔入京的,是整個西涼羌氐聯盟的上百個大小頭領。
各部整頓行裝、集結隨騎,浩浩蕩蕩組隊啟程,隊伍連綿數里。
他們聲勢浩大,動靜驚人,一路塵土飛揚。
治元多身為曾經的「河西叛首」、如今歸降漢室的代表性人物,心境最為開闊坦蕩。
他久居涼州,深耕河西各部,世代周旋於羌、氐、盧水胡諸部間,相識的舊友遍布四方。
現在百部同行,治元多途中並肩,多為舊日相識。
他談笑自若、意氣豪邁,主動與各部頭領敘舊攀談,追憶曾經遊牧爭鋒、割據河西的歲月。
可他的豪邁熱忱,換來的卻是諸部頭領暗地裡的不屑和鄙夷。
在一眾桀驁不馴、始終割據自立的西陲首領眼中,治元多戰敗被俘、屈膝歸降大漢,丟盡了河西胡族的骨氣和顏面。
他們世代受中原羈縻統治,寧折不屈,一向鄙夷降人,打心底里瞧不上治元多的選擇。
一路行來,諸多頭領看似與治元多同行相伴,私下裡卻側目低語、暗自譏笑。
治元多也感受出來了,心裡憋得難受。
西涼百部酋首浩浩蕩蕩東行赴長安,聲勢喧赫。
各部頭領心懷桀驁,自認河西大族齊聚,即便入覲漢庭,也足有對峙底氣。
當隊伍行進到關中的要道關口,前路突然被一人一騎死死截斷。
風沙蕭瑟,長道空曠,一員漢將銀甲烈烈、戰馬昂立,孤身橫亘通途中央。
他單騎鎮萬軍,不動如山,僅憑一人氣場,便死死壓住了上百部族的洶洶聲勢。
喧鬧的胡部隊伍,突然停滯。
封賞頭領面露慍色,沉聲喝問:「何人如此囂張,敢攔我百部去路?」
隨行屬下連忙驅馬上前探查,面色凝重回稟:「頭領,是漢軍大將攔路!」
伊健妓妾怒火上涌,冷然嗤笑:「區區一個漢將,也敢在我等百部人前如此囂張?真當我西涼無人不成!」
可下一息,屬下一句回話,擊穿所有頭領的傲氣:「攔路者,乃是天水姜伯約!」
剛才還傲氣十足、叫囂不止的羌氐隊伍,瞬間死寂。
封賞渾身一震,瞳孔驟縮,臉上的傲慢頃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惶恐驚懼:「竟然是他!」
河西諸部,無人不知天水姜伯約威名。他是所有盧水胡心中最畏懼的漢軍戰神,是刻在骨子裡的夢魘。
伊健妓妾臉上的戾氣消散,暗自苦笑釋然:
「原來是天水姜伯約,難怪敢孤身獨騎、霸道攔路,他傲視百部的底氣。換作尋常漢將,自然不敢如此行事。」
喧鬧浩蕩的百部隊伍,人人斂聲、個個屏息,根本不敢有囂張的氣焰。
治元多快步出列,主動上前躬身抱拳,姿態恭敬,帶著刻意的謙卑,鄭重施禮見禮。
道中銀甲凜立的姜維,面對一眾桀驁胡酋,神色淡漠。他端坐馬上,眸光清冷銳利,靜靜睥睨著眼前所有西涼首領。
治元多保持躬身恭立,兩者懸殊的姿態,落在一眾桀驁不馴的羌氐首領眼中,只覺刺眼又憋屈。
短暫的死寂過後,壓抑的不滿在胡部人群中炸開。
有人死死盯著馬上傲然不語的姜維,咬牙唾罵一聲:
「我呸!區區漢將,不過占一時威勢,竟敢如此傲慢無禮!」
「實在太能裝模作樣了!忍無可忍,真想馬上反了!」
周遭上百羌氐、盧水胡部族頭領紛紛交頭接耳,隊伍中譁然四起,怨氣滔天。
他們心懷不甘,覺得漢軍仗勢欺人,肆意折辱西陲部族,心裡潛藏的反叛念頭瘋狂滋生。
沒等伊健妓妾等人帶頭髮聲對峙,天地間傳來一股無邊森寒、霸道絕倫的威壓。
這股氣勢絕非姜維的凜冽肅殺,而是一種紮根西涼、震懾胡族百年,源自血肉記憶深處的恐怖壓迫,沉沉覆壓在整片曠野上。
狂風驟停,黃沙懸停落地,天地萬物失色,空氣凝滯冰冷。
喧囂不止的胡部人群,僵在原地,鴉雀無聲。
封賞渾身劇烈哆嗦,面無血色,一副魂飛魄散的模樣。
伊健妓妾察覺氛圍詭異,不由得錯愕開口: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封賞牙關打顫,眼神死死盯著姜維身後,恐懼道:
「是……是他!竟然是他現世了!」
一些揚言舉兵反叛的部族頭領,現在連站立都搖搖欲墜。
伊健妓妾心頭猛跳,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強壓驚懼厲聲追問:
「究竟是誰?!」
下一刻,封賞用盡全身力氣,吐出那個讓整個西涼胡族世代敬畏、聞之色變的名號:
「是神威天將軍——馬超!」
數十年前,馬超勇冠西疆,憑一己之力壓得諸胡俯首。他驍勇無雙、殺伐凌厲,是所有羌氐、盧水胡部族刻在血脈里的夢魘。
西涼百部世代悍勇,不懼戰亂,唯獨對神威天將軍馬超,發自內心地恐懼。
封賞恍然明白,天水姜伯約的傲氣從何而來。有這麼一位大前輩壓陣,他能比姜維還囂張!
什麼叫囂、不滿、傲氣、反心,在亘古絕倫的天威面前,煙消雲散。
所有桀驁不馴的西涼首領,惶恐不已,連抬頭的動作都不敢有,生怕被視為挑釁。
威震西陲的神威天將軍,赫然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