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氐鐵騎列陣肅立,敬畏地望向青袍孤影。
一夜獨鎮萬軍,關羽身上箭傷交錯,衣袍破碎染血,立在屍山上,穩如磐石。
姜維策馬快步上前,沉聲匯報:
「君侯!徐晃、張郃二將率輕兵突進欲偷襲擾局,被我和神威天將軍擊退!」
關羽神色平靜,淡淡頷首:「嗯。」
姜維懇切勸說:「君侯身受重傷,氣血損耗到了極限。不如暫且撤下休整,交由大軍接管戰局。」
關羽眸光微抬,帶著不容撼動的傲骨:「無妨,關某,還能再戰。」
姜維勸慰:「君侯不必硬撐,漢中王將親率大軍前來!」
關羽雙眸亮起一絲微光,緊繃的心弦微微鬆動:「大哥來了?」
姜維重重點頭,朗聲確認:「大王親自掛帥,統領八萬精銳連夜馳援!」
關羽抬手輕輕一捋頎長美髯,心境豁然開朗。
姜維適時遞上一封帛書,是法正親筆手信。
關羽抬手接過,垂眸展開,目光緩緩掃過。通讀完畢,他輕輕合起,動容感慨:「法孝直,當真是用心良苦。」
尊上斬除庸弱天子,關羽心裡藏著遲疑和自責,他怕劉備心存芥蒂,怪罪尊上、怪罪自己這個二弟。
法正宣告,漢中王心中通透清明,弒君絕非悖逆無道。
天子劉協生性懦弱昏聵,身居九五之尊,卻沒有執掌山河、安定萬民的能力,坐視社稷崩壞,不堪漢室大統,根本不勝任天下之主!
天子隕命,罪在曹操!
曹操迎天子於許都,看似奉天子以安天下,實則挾天子以令諸侯,將天子牢牢禁錮在朝堂牢籠中。
他架空皇權,獨攬軍政,朝堂百官盡歸曹氏提拔,天子有名無實,連身邊親信、後宮眷屬都難以保全。董貴人、伏皇后接連因謀除曹操慘遭屠戮,宗室血脈屢遭翦除,
曹操把持朝綱,磨滅漢室復興的所有可能,一步步蠶食大漢根基。即便他沒有曾親手弒君,卻一手碾碎劉協身為天子的尊嚴,讓漢室名存實亡。
要不是曹操,天子怎麼可能出現在戰場?
嗚嗚嗚——!蒼涼雄渾的戰爭號角,自遠方天際炸響,聲響厚重低沉,震盪山河。
地平線盡頭,黑壓壓的魏軍大陣緩緩推進,烏泱泱無邊無際。他們的甲光映著朝陽森寒刺眼,軍陣層層疊疊,步伐沉穩劃一。
那股久經沙場、百戰凝練的雄渾氣魄撲面而來,壓得周遭風聲凝滯,曠野寂然。
姜維立馬橫槍,望著來勢洶洶的曹魏主力,震驚道:「好雄渾的氣魄!」
難以想像,如此一支裝備頂尖、軍容鼎盛、氣勢無雙的強軍,是如何一波波衝殺上前,化作遍野冰冷屍骸。
姜維放眼望去,敵軍將士身披精工鍛打的重甲,兵刃鋒利淬光,弓弩盾甲都是天下頂尖的精良軍備,絕非尋常雜牌軍可比。
可就是這樣一支精銳之師,接連數輪猛攻,卻始終奈何不得孤身負傷的關公,落得屍橫遍野、折戟沉沙的下場。
關公,到底有多強橫?!
姜維深知關公傷勢沉重,繼續懇切勸諫:「君侯,敵軍勢大,軍氣鼎盛,您重傷在身不宜硬拼!我軍不妨退守潼關,借地利之險防守一波,以逸待勞!」
關羽微微搖頭,雙眸燃起淋漓戰意,語氣坦蕩鏗鏘:「今日敵軍齊至,正好殺個痛快!」
「君侯!」姜維急聲勸阻,「您身上箭傷交錯、精血大損,不可強行鏖戰!」
連日不眠血戰、萬軍輪番圍剿,縱使鐵骨錚錚,肯定也瀕臨極限,再戰必定傷及根本。
關羽淡然一笑,神色通透從容:「伯約,你不懂。我傷勢若是不重,這些魏兵,又怎敢悍然大舉壓上?」
姜維愣在原地,脫口而出:「啊?!」
關公力竭重傷,竟是刻意為之的誘敵之策!!
無數次搏殺,關羽都在默默觀察,摸索出了深藏在戰局背後的玄機。
尊上附身掌控他身軀時,力量太過浩瀚磅礴,強到令人心生絕望,不敢匹敵。那種碾壓一切的絕對神威,足以讓任何敵軍膽寒退縮。
極致碾壓、輕鬆破局的打法,看似所向無前,卻少了無數正面鏖戰、屠敵的機會,白白損失大量殺敵數量。
尊上太強,往往神威一出,敵軍便潰不成軍。也正因如此,尊上時常刻意收斂力量、藏起鋒芒、佯裝弱勢,「裝糖」引誘敵軍全力進攻。
一路征戰至今,關羽雖不知曉,尊上執念殺敵數目究竟是為了什麼,卻隱隱推斷出非常重要。尊上一身通天徹地的神秘力量,與沙場殺伐、殲敵數量息息相關。
長安天宮、莊園礦場、馳道等建設,是尊上神跡力量逐步解封的體現。而這份足以改天換地、重塑山河的無上神力,根基與源頭多半藏在殲敵數中。
關羽想通了前因後果,順勢做出抉擇。他曾因君臣禮法生出片刻猶豫,也因此讓自己與尊上之間生出一道無形隔閡。
細細思量下來,一介懦弱無為、坐視蒼生流離的傀儡天子,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漢室江山從不會因一人覆滅而斷絕,天下社稷自有天命歸序。
劉氏宗親中,德高望重、心懷萬民、胸襟遼闊者比比皆是,尤以漢中王劉備為最。
自己的大哥仁德布於四海,志在重整河山、匡扶漢室,最配執掌天下,登臨大統。
新舊更迭,天道迴圈,是亂世定數。
真正托舉起如今大漢局面、改寫亂世命運的,從來不是腐朽的漢室名分,而是默默入世,俯瞰蒼生的尊上。
尊上掃清奸佞、鎮退強敵,以無人能及的通天手段,硬生生為大漢殺出一條生路,托舉起如今蒸蒸日上的大漢基業。
於蒼生和漢室而言,尊上的重要位列天子之上!
尊上為大漢傾盡所能,為蒼生揹負罵名,而自己身陷心魔、心存遲疑,已是辜負厚愛。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是傾盡餘生血戰,拼命奉上殺敵數,以此消解隔閡、彌補過錯,追隨尊上大道。
不負天地,不負初心。
姜維見關羽眼神愈發凜冽決絕,心頭大駭:「君侯,您重傷在身,還是不要獨赴敵陣!」
關羽回頭,坦蕩堅定道:「爾等退至潼關,靜靜等候便可,今日沙場殺敵,某一人足矣!」
「我等隨君侯一同出戰,共抗魏軍!」姜維心急如焚,麾下將士齊齊請戰,不願讓關公孤身涉險。
關羽沉厲下令:「沒有關某的軍令,潼關之內,誰都不許踏出一步!違令者,軍法處置!」
姜維望著那道毅然決然的青袍身影,咬牙抱拳:「末將……遵命!」
下一刻,赤兔馬揚蹄長嘶,聲破雲霄!
關羽一抖韁繩,緊握偃月寶刀,任由青袍迎風狂舞,獵獵作響。一騎孤影,衝出潼關,迎著鋪天蓋地、浩浩蕩蕩的魏軍大潮,獨身殺去。
漫天魏軍黑壓壓,軍陣無邊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