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聖靜立，偃月刀青光隱隱流轉，待一個出手的契機。
齊野望著眼前對峙的劇情畫面，手指微微一動，輕點下普通攻擊的指令。
武聖收到號令，手腕輕揚，手中偃月刀凌空緩緩一揮，凜冽刀風掃開周遭裹挾的藥草濁氣，凌厲殺氣直逼咫尺之外的曹操。
齊野望著武聖蓄勢待發的模樣，低聲道：「還好只是普通遊戲劇情，只要我想，能直接揮刀斬殺曹操。」
念頭翻湧，一個快捷選項浮現在眼前。應不應該跳過全部對話劇情，直接出手一刀了結曹操性命，省去梟雄自辯的冗長對白。
齊野一時有些心動，手懸在普通攻擊上方，遲遲沒有按下。他沉吟片刻，又緩緩收回了手，打消了快進的念頭。
若是粗暴跳過獨屬於曹操的臨終獨白，遊戲能立刻迎來主線勝利，玩家心裡卻總會落下一塊缺憾。
亂世紛爭數十年，各方人物的執念、不甘、風骨都藏在最後的對峙中。草草掠過，容易辜負了眼前完整的亂世畫卷。
齊野靜靜望著螢幕里分庭抗禮的兩方，心中生出萬千感慨。
曹操有獨屬於北方霸主的鐵血風骨，敗而不折腰，至死不肯低頭；蜀漢一路顛沛流離，君臣同心，兄弟情深，以仁德為底色，以忠義為脊樑，藏著獨一份溫柔又滾燙的亂世浪漫。
至於遠居江東的東吳，只顧偏安自保，鼠目寸光，逢利爭先，逢難退縮，行事處處透著小家子氣，難成大器。
齊野望著城頭不肯認輸的曹操，輕聲感慨，心中默默吟出一句感懷：
「天下烽煙起逐鹿，吾代弱主掃六合。」
不得不承認，哪怕是窮途末路的曹賊，憑著平定北方的氣勢，確實令人心生幾分嘆惋。
關羽敏銳察覺到，尊上心境發生了變化。他竟對一生死敵曹操，頗為欣賞。轉念細想，他坦然釋懷。
曹操縱橫亂世數十年，掃諸侯、定北方、壓群雄，一生霸業赫赫在目。縱使品行有虧、手段狠厲，卻絕對有資格立於亂世之巔，
但是，總歸有一點不妙的。
齊野暗自沉吟，若是開局便能自由選擇陣營，當真難以輕易抉擇。
亂世群雄割據，看似路路可投，實則無一完美，大都藏著難以遮掩的弊病和陰暗。
首先是雄霸北方的曹操，梟雄氣魄冠絕天下，能力格局無人能及，可私德與手段卻陰狠刺骨，不堪細究。
他幾次血洗徐州，屠戮無辜百姓，血流成河、泗水停滯；性情多疑暴戾，編造夢中殺人的謊言，親手斬殺常年侍奉、忠心不二的貼身僕人。
軍糧短缺之際，為安定軍心、推卸罪責，無辜誅殺勤懇履職的督糧官，視人命如草芥。更有諸多執念陋習，貪戀美色、強占人妻，私德敗壞，惡行累累，絕非明主之選。
再看江東孫權，坐擁天險沃土，卻沒有霸主胸襟，一心算計、背信棄義。為謀權謀利益，不惜將親妹當作籌碼，聯姻劉備換取政治優勢。
待到孫劉結盟破裂、妹妹隨劉備遠去，他不念骨肉親情，不念兄妹情分，竟狠心欲誅殺親妹，涼薄自私，心性狹隘。
至於其餘諸侯，更是無一可取。
張角起於黃巾，保持著農民起義格局，視野局限、根基淺薄，沒有治軍理政之才，曇花一現，難成大業。
袁紹四世三公，手握天下最強基業，兵甲無數、糧草充盈，卻性格多疑、剛愎自用，不聽忠言、不善用人，坐擁頂級優勢，反倒敗給尚未發育成型、白手起家的曹操，敗局註定。
董卓是毋庸置疑的亂世暴君，掌權之後荒淫無道、禍亂朝綱、荼毒百姓、貪圖美色，殘暴不仁，罄竹難書，沒有明君氣象。
遍歷亂世群雄，權衡所有利弊，唯有劉備，是亂世之中唯一的正道。
身為漢室宗親，出身正統、心懷天下，一生以仁德立身。桃園三結義，一諾千金、生死不負；為報二弟武聖血海深仇，不惜傾盡舉國之力，折損七十萬精兵，傾盡基業也要為兄弟復仇。
亂世中，權謀易得、霸業可謀，唯獨重情重義、仁德赤誠最為難得。
齊野心中瞭然：「其他陣營可以無聊刷一刷，首選肯定是皇叔！」
縱使亂世各有風骨，前路諸多誘惑，玩家也甘願追隨昭烈皇帝劉備。究其根本，終歸是心悅大漢正統，執念漢室衣冠。
漢末亂世禮崩樂壞，諸侯都懷著割據自立、問鼎天下的野心，唯有劉備堅守正統大義，一生矢志匡扶漢室，仁德布於天下，情義冠絕亂世。
更何況漢臣風骨千古流芳，上古周公、西漢周公，鞠躬盡瘁輔國安邦，流名青史；而東漢末年，有諸葛丞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一己之力撐起蜀漢基業，以無雙智計與絕世人格魅力，驚艷百年歲月。
風骨真情，足以讓人心甘情願追隨大漢基業。
齊野也想起近來風評逆轉，顛覆世人刻板印象的呂布。
呂布反覆無常、唯利是圖，三姓家奴、毫無忠義。細觀下，未嘗不是一種錯看。
彼時丁原渴望把持朝堂，亂政專權，是呂布挺身而出，剷除亂臣；董卓入京，廢立肆意、踐踏漢統、屠戮朝臣、禍亂天下，是呂布手刃國賊，為漢室除卻最大禍源。
曹操迎帝入許，挾天子以令諸侯，牢牢鎖死天子權柄，將君王淪為傀儡，漢室名存實亡。是呂布起兵抗爭，為困於囚籠的大漢天子，硬生生撕開一線喘息生機。
縱觀天下群雄，袁紹割據河北、袁術僭越稱帝、曹操圖謀天下、孫權固守江東，人人想裂土封王、登頂至尊。
偌大亂世，人人為私、人人逐利。
唯獨呂布，自始至終沒有割據稱王的野心。他所求從非江山霸業、富貴榮華，僅僅是做大漢的臣子，做守護社稷的護國將軍。
他一生負盡私恩，殺丁原、叛董卓，落得背主薄情的千古罵名，被天下人唾棄千年，唯獨沒有辜負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大漢江山。
世人爭逐霸業，唯溫侯獨護漢統。
齊野心中不禁感慨，呂布一生的污名，是生不逢時。
倘若他生於殺伐無序、君臣倫理崩壞的五代十國，亂世中弒主奪權、更迭陣營都是常態。殺兩任義父，根本算不得什麼滔天罪孽，更不會落得千古唾罵的下場。
大漢重禮教、講君臣，困住了赤誠的呂布。
武聖青袍冷冽，看著眼前執迷不悟的曹操，淡漠道：「曹賊，時至今日，是非黑白，我無心分辨。」
曹操渾身一怔，靜靜凝望著眼前超然物外的武聖，久久回不過神。錯愕過後，他厲聲詰問：
「好一個是非黑白無心分辨！那荊州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你也一點不在乎嗎？」
武聖眉峰微抬，清冷發問：「你讓賈詡去荊州做壞事了？」
曹操胸有成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孤養了文和十幾年，恩義深耕，他心甘情願為孤行事，一切都是他本心所為。」
武聖眸光漸冷，語氣強硬：「即刻傳信，令他停手。」
「休想！」曹操斷然回絕，「孤倒要好好看看，你滿口大道大義，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天下百姓的性命！」
武聖凜冽鏗鏘：「可笑，號令是你所下，惡行是賈詡所行，憑什麼要將漫天罪惡，強行算在關某頭上？」
曹操偏執嘶吼：「是你！是你的抉擇，害死了他們！」
武聖淡淡道：「道德，是你們的標準！只要我沒有道德，你們就綁架不了我！」
齊野心中通透淡然：不過是一堆數字生命罷了。
武聖不再遲疑，手腕驟翻，偃月刀攜漫天肅殺轟然斬落！
刀光破空，威勢撼城，剎那間籠罩曹操周身。
曹操瞳孔驟縮，一臉極致震駭，從沒想過武聖會掙脫道義束縛、不惜蒼生威脅也要斬他。
轉瞬，滔天驚懼散去，歸於一片平靜。
他轉頭深深看向劉備，輕聲一嘆：「操這一生，殺伐盈手、惡名滿身、孤絕半生。沒想到臨死之際，尚有摯友相伴……當真算是上蒼眷顧於操。」
「仲康在，不使操至此。」
劉備心頭百感交集，緩緩伸出手，溫聲輕喚：「孟德兄……」
曹操望著身前沉靜佇立的武聖，又看向伸手欲挽的劉備，輕聲喃喃自問：
「若人生重來一次，孤不求稱王、不圖霸業，只安心做大漢一名征西將軍。你我三人，是不是便能放下紛爭，做一世知心朋友？」
城頭掠過一陣無根天風，捲起一片枯黃落葉。葉子輕輕盤旋，悠悠飄蕩，落在曹操的視野邊緣，緩緩浮沉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