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俯身，伸手輕輕將曹操屍骸穩穩扶起，動作溫和。眼睛裡沒有勝者的傲然，反而透著亂世故人的悲憫。
「孟德兄，人生一世，浮沉都是命。若真有來生，願你歲歲安平，千萬不要再生在流離紛亂的大世中。」
沙摩柯性情直率粗獷，大大咧咧開口：
「魏王確實是當世霸主，雄才大略無人能及，只是性子太過兇殘狠厲。他絕對適配殺伐不休的亂世，天生是爭霸天下的人物，說到底只是他運氣太差，倒楣地遇上了無敵的關公罷了。」
周倉神色緊繃，連忙對著沙摩柯暗暗使眼色，拼命示意他噤聲。
沙摩柯心性單純，一臉茫然地轉頭反問：「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周倉無奈嘆氣，懶得再多解釋，伸手一把拽住沙摩柯的衣袖，快步將人扯退到一旁，低聲嗔怪：「糊塗蛋！休得胡言！」
沙摩柯被強行拉開，耷拉著眉眼，一臉無辜。
漢軍上下默然無言，唯獨劉備緩緩頷首，悵然輕嘆：「所言……也對。」
齊野微微一愣，不禁感到意外。他沒有想到皇叔會如此坦率地認可這番言論，坦然承認曹操的雄才。
劉備望著蕭瑟城關，心中生出陣陣迷茫，輕聲發問：「雲長，人死之後，究竟會去往何處？」
齊野手指懸在鍵盤之上，正要打字作答，卻突然僵住動作，皇叔為何突然執著於生死歸途？
大抵是親眼見證了一世梟雄曹操兵敗途窮。
皇叔征戰一生，顛沛流離，身邊故人、將士逐一凋零，歲月從不饒人。如今他年歲已高，也清楚知曉，凡人終有一死。
縱使是一方雄主，也逃不過歲月終局。生死面前，眾生平等。
武聖眸光溫柔澄澈，緩緩開口：
「人死之後，會帶著此生所有的思念和不舍，扶搖飛向遼闊長空。從此隨風飄蕩，游離天地之間，執念凝聚成天際流雲，形成留存世間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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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兄長，往後若是思念故人，只需抬頭望向漫天流雲即可。那些離去之人，從未遠去，一直都在。」
劉備抬眸望向蒼穹，輕聲應道：「世間的虛妄說辭，我一概不信。唯獨二弟所言，我畢生深信不疑。」
周遭一片安寧，沉沉的蕭瑟縈繞心間。
眾人望著佇立城頭的君臣，心頭冒出同一個念頭。世間若真有人能超脫輪迴、豁免生死，唯有通天徹地、神威無雙的武聖。
武聖歷經無數血戰，破盡敵軍，凌駕亂世規則之上，超出凡俗範疇。在所有人心中，是近乎不滅的存在。
劉備心緒悵惘，輕聲問道：「雲長，世間所有人，都會死嗎？」
武聖眸光平和通透，坦誠應聲：「世間生靈，都有終局，人都會死。」
劉備眸色微暗，帶著一絲不願相信的執拗追問：「那雲長也會有落幕的一日嗎？」
「我也是凡人，自然也會。」武聖坦蕩回答。
聞言，劉備肩頭悄然垮下，神色黯然：「難道……真的沒有其餘去處，沒有永恆留存的歸途嗎？」
大業將成，漢室將興，又如何？終有一日兄弟離散，一切歸塵，劉備難掩心中悲涼。
黃忠甲冑凜凜，老而彌堅：
「大王何須憂慮生死歸途！老臣年邁，筋骨盡衰，唯戰意未泯。願為大王衝鋒在前、披甲破陣，探一探前路！」
劉備望著鬢染霜華、一心護主的黃忠，心中微動，百味交織。
漢軍將士心緒轟然震顫，此起彼伏的低語緩緩傳開。
「曹賊死了……縱橫中原數十年的魏王，真的就此隕落了。」
「他禍亂朝綱、割據天下、屠戮生靈，作亂中原一生，罪孽滔天，今日身死，屬實罪有應得！」
數十年亂世紛爭，因諸侯割據而起，而曹操，是壓在漢室心頭最重的一座大山。
也有人低聲呢喃：「我們剷除了漢室有史以來最大的逆賊，可為何，我一點高興不起來呢？」
劉備身姿挺直：「眾將士聽著，今日曹賊授首，並非亂世終章，天下，還遠遠沒有太平！」
心緒紛亂的漢軍肅立整齊，凝神聽令。
劉備目光堅定，鏗鏘道：「曹操身死，不過除其首惡！曹魏政權根基仍在，文武舊臣猶在，各州兵馬猶在！這群盤踞北方的勢力，根深蒂固，絕不會就此俯首稱臣！」
數十年割據積弊，絕非一死可消。漢室復興之路，道阻且長。
劉備目光熾熱，振臂揚聲：「我輩將士浴血拼殺，從不是為誅殺一人，只為山河安定！征程未止，我等當繼續奮力前驅，肅清餘孽，匡扶漢室，還天下太平！」
「匡扶漢室！匡扶漢室！」震天徹地的吶喊驟然炸響，衝破城頭沉寂。
漢軍將士甲葉鏗鏘，戰意沖天，心頭熊熊燃起報國的赤誠，鐵血聲勢籠罩弘農城。
大局既定，兵戈暫歇。劉備心生惻隱，下令以王侯之禮厚葬曹操。
黃土封塋，衣冠入葬。劉備佇立墓前，對著一方新土，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有年少虎牢關的舊夢，有半生對峙的糾葛，有英雄相惜的坦蕩，也有亂世相逢的遺憾。
半生敵友，一世浮沉，化作墳前幾句輕嘆，隨風散入山河。
齊野看著塵埃落定的一幕，心中莫名空落落的，總覺得遺漏了至關緊要的事。
他反覆覆盤整場戰局，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
武聖青袍驟動，沉聲暴喝：「司馬懿呢？！」
眾人只顧著誅殺曹賊、平定首惡，遺忘了那個藏在暗處、隱忍蟄伏、陰毒狡詐、竊國吞世的最大禍根！
曹操是明面上的梟雄，霸道張揚、恩怨坦蕩，可司馬懿是潛伏亂世深處，能隱忍數十年，專待時局漏洞的豺狼！
劉備聞聲錯愕，驚疑道：「雲長，天下余寇繁多，你為何偏偏如此執著於司馬懿一人？」
武聖目光沉沉望向遠方山河，殺意徹骨：「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什麼？！」劉備一臉震驚。
武聖收回目光，凜然肅立：「漢室上下千秋基業，子子孫孫，都和他有血海深仇！此人隱忍陰毒，竊國藏奸，不除必傾覆大漢社稷。必須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劉備神色沉凝，鄭重頷首：「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