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芳發而幽香,清風拂過山間池苑。岸邊繁花次第盛放,細碎幽香漫溢四方,添得人間清閒景致。
于禁手持酒盞,臨風暢飲,醇烈酒水消解了緊繃的心神。他眸中閒適淡去,轉頭看向步騭,輕聲發問:
「你這話的意思,是勸我離開襄陽?」
池邊光影輕柔,步騭緩緩捻起細碎魚餌,輕輕撒入池中,漾開圈圈淺淺漣漪。
靜游的群魚竄動起來,爭相聚攏搶食,靈動鮮活。
步騭語氣平緩:「趙都督率軍北上,荊州防務對將軍來說是壓力。將軍身世特殊,久留荊州無益。」
于禁低低嗤笑一聲,舉杯再飲一口:
「何懼之有?我以性命立誓效忠,又以性命投效漢室,換來漢中王的包容、關公的信任。我清清白白,何須畏縮避退?」
步騭沒有爭辯,仰頭望向漫天流雲,神態鬆弛安然,靜靜享受難得的片刻清閒。
片刻靜謐後,他緩緩開口:「我並非質疑你的忠心,只是想讓你暫且避一避風頭。」
于禁為曹魏五子良將,前半生為魏徵戰,最終兵敗歸漢,英名折於一朝,他的履歷算不得光彩體面。
步騭初為江東重臣,折節降志歸順漢室,屈膝俯首、改換門庭,也常被人詬病。
二人都是降人,一身缺憾。相似的境遇,相通的苦楚,讓他們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
于禁心頭微動,眉眼漫上淡淡的凝重,低聲問道:
「聽閣下此言,莫非荊州之內,會再起風雨?」
步騭性子沉穩,繼續勸誡:
「漢中王並非猜忌於你,反倒正是信你、重你,才暫且將你安置在襄陽。你若想此後歲月安穩立足、免於非議,便需謹守本心,懂得避嫌。」
于禁把玩手中酒盞,細細品咂其中深意。歷經生死浮沉,他看透亂世人心冷暖。步騭身為同道之人,是真心提點。
良久,他仰頭飲盡烈酒,重重點頭:「言之有理。」
不多時,亭中筵席齊備,案幾規整鋪展,所用器皿皆是精緻潔淨、瑩潤光潔,件件雅致不俗。
盤中珍饈羅列,水陸佳肴一應俱全,香氣盈亭,極盡豐盛周全。
于禁酒興大發,抬手邀客,朗聲大笑:
「來來來!今日天風正好,知己相對,當酣飲盡興!唯有醉酒墮池,方肯罷休!」
席間氛圍熱鬧喧囂,觥籌交錯,笑語聲聲。
步騭從容自持,淺斟慢飲,淺嘗輒止,從不貪杯失態。世事纏身,時局未定,不可縱情沉溺。
宴席過半,暮色漸臨,步騭起身辭謝盛情,隨後跟著兩名僕役一同移步登車。
于禁親自相送,神色誠懇鄭重:「今日多謝先生悉心指點,于禁銘記在心!」
車簾微掀,步騭聲音清淡,隨風傳來:
「亂世浮沉,身居重地要職,想要守住一份安穩,從來不易。往後謹言慎行,好自為之。」
晚風拂衣,于禁沉聲應諾:
「從今往後,禁絕不沾惹是非,謹守本心,不負王恩!」
步騭輕輕揮袖,算作最後的道別。馬伕應聲揚鞭,車輪轆轆轉動,載著人影漸漸隱入沉沉暮色里。
整座池亭重歸靜謐,唯留晚風穿庭,輕輕拂動廊下日影。
于禁酒意翻湧而上,裹挾著筵席上的酣暢恣意,他緩緩闔上雙目,任由晚風滌盪心緒。片刻後睜眼,眸光慵懶渙散。
送走賓客,于禁策馬返回莊園,緩步回往臥房。
室內燭火溫煦,柔光搖曳。兩名貼身侍女垂首,見于禁歸來,連忙上前侍奉,動作輕柔妥帖。
一人端來溫熱的醒酒茶湯,躬身奉上,幫他消解腹中酒氣;一人俯身屈膝,細緻為他脫去鞋襪,端來溫水細細擦洗雙腳。
素指柔潤溫熱,觸感輕柔舒緩,洗去了戎馬的風霜戾氣。
于禁渾身舒展,鬆弛地倚在榻上,雙眸愜意安然。征戰沙場時,日日枕戈待旦,常年深陷權謀紛爭,何曾有過安逸閒適的時刻。
他閉目輕嘆,心中生出無限感慨:「亂世奔波,顛沛浮沉,歷盡榮辱非議,人心冷暖。人生在世,當有此片刻安樂,方不負歲月。」
侍女的小手細膩柔潤,觸碰間溫柔無骨,一點點揉散了老將疲憊。
酒意沉沉翻湧,暖意席捲四肢百骸,于禁心神愈發昏沉,整個人漸漸陷入迷糊恍惚中,意識飄飄蕩蕩,幾欲沉沉睡去。
足底輕柔溫軟的觸感,突然一變。細膩綿軟的侍女素手,化作一雙寬厚、粗糙、骨節分明的男人手掌,刺破了一室溫柔慵懶的氛圍。
于禁渾身一僵,渙散的神志轟然驚醒,心頭竄起刺骨寒意。
他戎馬一生,警惕心刻入骨髓,縱使醉意纏身,也瞬間察覺出違和和兇險。
于禁猛地睜眼,眸光驟凝,厲聲大喝:「誰?!」
一道蒼老陰緩的笑聲,幽幽自腳下響起,語調輕佻:「將軍好會享受啊!」
于禁渾身汗毛倒豎,一身醉意驚散,雙眸慵懶愜意化作極致的驚懼。他猛地抬身,脊背繃得僵直,大驚失色:「賈文和!你怎麼會在這裡?!」
賈詡一身素色布衣,神色淡然自若:「老夫為何不能在此?」
號稱亂世毒士、算盡天下人心的賈詡,竟悄無聲息潛入,近身咫尺,而他麾下士卒、府中護衛沒有一人察覺!
這可能嗎?
于禁雙目赤紅,胸腔劇烈起伏,陡然厲聲怒吼:「你去死!你給我死出去!」
賈詡的恐怖,不在沙場鐵血殺伐,而是攻心毒計。他從不正面爭鋒,一向悄無聲息布局落子,攪動乾坤、傾覆局勢,於無形之間葬送對手。
于禁早聞其名,深知被賈詡盯上之人,沒有善終。
今夜自己貪享片刻安逸、鬆懈戒備,竟被這亂世最陰詭的謀臣,悄然鑽了空子。
于禁揚手狠狠朝自己臉上扇了一記耳光,痛斥自己:「怎會貪杯酗酒,失了防備!」
他悲憤交加,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橫在頸間,欲以死明志。
賈詡淡淡冷笑:「你不敢的,你貪生怕死。」
于禁手臂劇烈顫抖,劍鋒遲遲不敢落下,太窩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