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臂膀不住震顫。他死死盯著身前氣定神閒的賈詡,嘶吼道:
「我能在亂世活這麼久,不是僥倖,是我命大!是命大,你懂嗎!你知道亂世之中,何為命大嗎?」
輾轉刀山火海,數次身陷絕境,同僚將士埋骨黃沙。他步步隱忍,堪堪存活。
于禁一生揹負無數非議,降敵的污名纏身,可他始終固執認為,自己能熬過亂世風霜,活到今日,便是最大的造化。
賈詡神色淡然,唇角掛著一絲涼薄的笑意:
「將軍的命,的確是當世頂尖的好。追隨魏王馳騁三十年,深得信任、屢立戰功;兵敗之後,又能轉身侍奉吳主,輾轉歸降漢中王,安然立身朝堂。」
「輾轉多方、屢易其主卻始終保全自身的本事,放眼天下,寥寥無幾。倒是不知世間,還有什麼是將軍做不到的?」
于禁怒火攻心,厲聲怒斥:
「你在嘲諷我?賈文和!你有什麼資格嘲諷我!你一生攪動亂世風雲,毒計一出,伏屍百萬、流血千里,死在你算計之下的將士百姓數不勝數!」
「你一生顛沛流離,依附董卓、依附李傕、依附張繡、依附曹公,換主次數遠勝於我!如今你憑什麼站在高處,對我指手畫腳,裝起忠貞義士的模樣?!」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想死了!」
賈詡雙眸露出疲憊,輕聲感慨:
「老夫年少時,只是一個想安穩度日、守著小家過平凡日子的平頭百姓。可命運浮沉,身不由己,硬生生將我捲入戰火連天的亂世。到頭來,竟落得與你這等反覆的降將,深夜共處一室的境地。」
于禁怒目圓睜,厲聲反駁:「共處一室又如何?!」
賈詡眸光淡淡,刻薄道:「有點骯髒。」
「我呸!」于禁氣得渾身發抖,「賈文和,你何其虛偽,偏偏在我面前裝清高、裝乾淨!亂世中,誰的道德真正無垢?你也配嘲弄我!」
賈詡面色變得深沉凜冽,淡淡開口:
「老夫不裝了,今夜潛入尋將軍,並非閒來戲耍。找將軍,確實有要事相求。」
于禁語氣急促:「你……你住口!!」
賈詡語氣平淡:「將軍出身微末,布衣行伍,沒有家世倚仗,沒有門閥庇護,是亂世最不起眼的兵卒。幸得魏王慧眼識珠,破格將你提拔為都伯,一躍脫離底層行伍。」
「僅僅次年,你獨領一軍,奔赴徐州,攻克廣威。縱觀大魏所有外姓將領,年輕得此殊榮、獨當一面者,唯你一人而已。」
于禁心口發悶,神色崩潰:「夠了!別說了!不要再提了!」
賈詡置若罔聞,鋪展道:
「其後你隨軍征伐四方,濮陽一戰並肩魏王,大破呂布;兵圍雍丘,逼死張超,立赫赫戰功。隨軍入宛城,迫張繡舉城歸降;揮師陳國,驅逐袁術叛軍。彼時的你,年輕銳鋒,百戰揚名,何其意氣風發,冠絕一時。」
于禁積壓的憤懣爆發,不禁猛地抬眼,咆哮道:
「你想要我的命,我不會讓你得逞!當年是你一言勸說李傕、郭汜、張濟率兵反撲長安!是你一手攪動關中亂局,烽火連年,屍橫遍野!數十萬關中百姓、將士枉死戰亂中,都是因為你一念而起!」
「你手上沾滿淋漓鮮血,時至今日,你仍舊四處布局攪亂天下,還想繼續害人!你夜夜觀白骨,日日伴亡魂,難道心中不畏鬼神嗎?!」
賈詡面色平靜,帶著看透生死的漠然:
「老夫混跡亂世,見慣屍山血海,摸過無數死人的臉頰,牽過黃泉孤魂的手掌。血海纏身,無所畏懼。老夫從不畏鬼,倒是將軍,你怕嗎?」
于禁放聲大笑,哭笑辯駁:「哈哈哈哈!嗚嗚嗚嗚!賈文和!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不成?我于禁征戰一生,見過萬千亡魂,怎麼可能會怕!」
賈詡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幽冷的弧度,輕聲開口:「倘若那個夜半索命、死不瞑目的冤魂,是對你恩重如山的魏王呢?」
「什麼?!」于禁渾身巨震,瞳孔緊縮,整個人僵在原地,氣血翻湧。
那位雄踞北方、威壓神州的魏王,會帶著遺憾含恨而終?!
賈詡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皺縮暗沉的絹帛,帛面血色暗沉發黑,浸染著英雄末路的悲壯戾氣,觸目驚心。
于禁腳步虛浮,顫抖著伸出手,緩緩將血書接過。刺骨的冰涼和血腥氣撲面而來,讓他心口陣陣發悶:
「想不到堂堂大魏,雄霸北方數十年的至尊無上,執掌萬里河山,到頭來,留給臣下的遺命,竟要用血書相傳……」
賈詡運籌帷幄:「魏王身陷絕境,必死無疑。此血書,是他拼盡最後一口氣,為亂世、為魏室、為子嗣留下的最後後手。」
于禁猛地抬頭,絕望地盯住賈詡,厲聲痛斥:
「賈文和!你好毒的心腸!你不僅步步算計,將我困入局中,如今還要借魏王遺命攪動風波!你這是要害死我,還要禍亂數十萬無辜百姓啊!」
賈詡雙眸掠起一抹凜冽寒光,冷硬地回答:
「亂世傾覆數十載,白骨堆山,生靈塗炭,天下枉死之人何止千萬。老夫身受魏王厚恩,今日替他走完最後的路,縱使一身揹負滔天殺孽,又有何妨?」
于禁聽得心口劇痛,清醒喝道:
「大魏大勢已去,任何人都贏不了關公!你如今執意籌謀、逆勢而動,最終只會落得身死族滅、萬劫不復的下場!」
賈詡神色不變,緩緩道:「老夫攪動風波、逆勢布局,從非為一己私慾,只為保全北方士族根基,護佑魏王子嗣子孫安穩存續。」
于禁步步踉蹌,近乎哀求地質問: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處境?!我歷經浮沉,忍盡非議,只求餘生安穩!如今棋局再起,我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望著歇斯底里的于禁,賈詡語氣平和:
「是捨身報恩,了卻魏王心愿;還是貪戀安穩,繼續享受餘生富貴。抉擇在你,老夫沒有逼你。」
于禁胸腔劇烈起伏,嘶吼而出:「賈文和,你混蛋!你簡直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