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聖謹遵師命,悄然遊走軍營內外,私下尋訪各方士卒官吏,暗中打探吉平的為人和過往風聞,想要摸清當朝御醫的真實品性。
數日暗訪,收集到的說法竟相悖於軍營對峙的刻薄模樣。
諸多將士、下層吏役紛紛坦言,平日裡吉平沒有傲慢驕矜之態。日常入營隨診,對待普通士卒、底層雜役向來平和寬厚,問診耐心、用藥體恤,遇貧苦者也常酌情減免藥費。
軍中上下大多感念其仁厚,都說他醫術高超、品性端正。
不少人感到困惑:「吉御醫一向溫雅有度,待我等下人和善,不知為何偏偏對華神醫如此嚴苛刻薄,實在怪異莫名!」
武聖將連日打探來的所有風聲、眾人評價一一梳理清楚,回身匯報給華佗。
聽完所有詳情,華佗雙眸疑慮更深,心中漸漸有了清晰判斷:「如此看來,吉平平日善待下士、體恤兵卒、仁和處事,本心絕不是狹隘妒賢、品行敗壞的小人。」
武聖微微頷首:「可他唯獨對師傅百般針對、處處刁難,態度截然相反。」
正是這份極致的反差,最是耐人尋味。
華佗心中越發確定,吉平屢次阻撓、刻意尋釁,絕非私怨,必另有隱情、暗藏深意。他決意今日定要弄清其中隱秘,解開心結。
他不再被動揣測,馬上修下名帖,遣人送入吉平營帳,欲登門拜訪、坦誠一談。
管事接過拜帖,入內通報。不多時,一名青年公子闊步而出。
此人正是吉平之子吉邈,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身著儒衫、氣宇軒昂,有一種世家文雅氣度。
華佗上前拱手,溫言說明來意,只想和吉平當面閒談幾句,化解連日隔閡。
誰知吉邈神色淡然,語氣不容置喙:「家父近日閉門靜養,不見任何外客,還請神醫回府。」
華佗心生失望,正欲上前再行理論,懇切勸說幾分。
武聖目光銳利,瞬間捕捉到吉邈眼底極細微的神色變化。
吉邈面上雖是拒客的冷淡模樣,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悄悄掠過一旁佇立的武聖,眼神隱晦閃爍,悄然抬手,在袖中隱秘伸出三根手指,極快一晃,旋即收回,不露破綻。
三根手指,暗藏天機,絕非無意之舉。
見華佗還要上前爭辯糾纏,武聖緩緩伸手,不動聲色輕輕拉住師傅衣袖,沉穩制止了他的動作,頷首示意離去。
二人轉身離開,行至僻靜無人處。華佗一心疑惑,輕聲詢問:「徒兒,方才為何攔老夫?」
武聖眸光沉凝,道:「此人有意示意,暗藏暗語,不可白日多言。今夜夜半,我們再來拜訪。」
三指為號,便是三更夜半之意。白日人多眼雜、耳目眾多,諸多隱秘心事不可直言,唯有深夜無人,方能密談真相。
轉瞬夜幕垂落,萬籟俱寂,營地陷入一片幽深靜謐。
為避人耳目、掩去蹤跡,華佗特意換上斗笠,裝扮樸素低調,手提一盞微弱小燈。
燈光昏黃搖曳,映著清冷夜色。師徒二人趁著更深人靜,悄然折返拜訪。
吉邈靜候多時,拱手相迎:「華神醫,快請入內敘話。」
吉邈引著師徒二人步入,帳內備好一席精緻酒菜,葷素齊備、溫酒置盞,顯然是早有準備,專候二人深夜到訪。
四下燭火微暗,沒有宴飲的熱鬧氣息,反倒透著一股壓抑肅穆的凝重。
華佗心中疑惑難掩,輕聲開口發問:「今夜相見,酒菜齊備,卻行事隱秘、鬼鬼祟祟,不知其中究竟是何緣故?」
吉邈臉頰染上一層苦澀,搖頭輕嘆:「此事牽扯重大,關乎漢室存亡、身家性命,一言難盡,只能深夜密談。」
側簾被人掀開,御醫吉平緩步走出。與白日刻意刁難的刻薄模樣不同,此刻他面色冰冷肅穆,寒著臉端坐主位,周身戾氣沉沉。
華佗守著禮數,耐住性子起身拱手,姿態謙和有度。
吉平驟然爆發,鏗鏘道:「你可知你醫治的是何等人物?曹操是亂世奸賊、漢室逆賊,禍國惡賊、世間狗賊!如此亂臣賊子,你為何要傾力救治,為他續命健體?」
華佗微微一怔,坦然回道:「醫者仁心,不問權勢善惡,只救世人疾苦。病人痛疾纏身,便該施藥醫治,此是行醫本分。」
「本分?」吉平聞言悲笑一聲,眼眶泛紅,「你只知醫者本分,可知我大漢天子如今何等境遇?陛下身居許都囚籠,名為天子,實為囚徒,日日夜夜受曹氏脅迫煎熬,不得自由!」
華佗一臉震驚:「竟有這等事?老夫常年隱居山野行醫,往來鄉野之間,從沒有聽聞天子有此等屈辱慘狀!」
吉平壓制不住心中積怨,泣血訴說:「當今陛下形同囚禁,深宮寂寥、無人親近,日日膳食不過粗糲糟糠。我等心系漢室、忠於君上的舊臣,每每遙望宮牆、念及聖君苦楚,無不深夜垂淚、痛心疾首!」
「曹賊竊國弄權、欺壓天子、屠戮忠良!我恨不得生食曹賊之肉,寢臥曹賊之皮,以洗漢室百年屈辱!」
華佗默然佇立,心中掀起滔天波瀾。他
吉平越說越慟,緩緩道出衣帶詔驚天舊事,細數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滔天惡行、殘害忠臣的狠戾手段。
國舅董承領銜義舉,一眾漢臣冒死謀逆,意圖匡扶漢室、解救聖君,最終事敗遭誅、滿門傾覆,血染朝堂、忠骨無歸。
華佗悵然閉目,良久無言,只餘一聲綿長喟然長嘆。他終於明白,吉平日日刁難、刻意阻撓自己醫治,從不是同業嫉妒、心胸狹隘。
翌日天明,晨霧漫入曹軍大營。
華佗早早收拾好簡單行囊,決意離去。連日軍營行醫風波迭起,又見漢室沉冤、忠臣泣血,他心緒實在疲憊。
訊息傳開,一眾受過他救治計程車兵紛紛趕來挽留,一臉不舍。眾人感念他妙手回春、仁心濟世,早已將他視作救命恩人。
面對眾人懇切挽留,華佗輕輕搖頭:「老夫與陳登府君有約,三年期至,理應複診履約,今日必須歸去。」
士兵聞言紛紛動容:「神醫大德,更是信守諾言之人,實在難得!」
一位都尉鄭重抱拳,誠懇道別:「此番多謝神醫濟世救兵,來日若是有緣,我等永遠等候神醫歸來!」
辭別眾人,武聖寸步不離,默然護送華佗離營,一路風塵僕僕,快馬兼程趕回山野故土。
可師徒二人匆匆歸鄉,遠遠便看見門前一片素白。
縞素垂地,白幡飄搖,陳府僕役白衣素服靜立,氣氛肅穆悲涼。
華佗腳步一頓,心頭一沉,輕聲疑惑發問:「諸位……為何一身縞素?」
為首僕役垂首落淚,聲音哽咽悲涼:「回神醫,我家家主……已於近日舊疾復發、油盡燈枯,不幸病逝了。」
風停人寂。
華佗佇立原地,遺憾悵然。他早知陳登是絕症,三年之約不過是善意寬慰,可當真聽聞噩耗,免不了心生唏噓惋惜。
武聖神色微沉:「我找到師傅,馬上日夜兼程、馬不停蹄趕回,一心想履約複診、盡力施救,沒想到……終究還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