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佗悵然自責,愧疚道:「是老夫之過,被軍中諸事耽擱牽絆,誤了歸期,負了三年之約。」
幾名陳府老僕上前躬身,鄭重抬出一箱沉甸甸的重金財物,神色恭敬肅穆。
華佗見狀愕然,驚疑問道:「此是何物?老夫沒有履約複診,何來厚賞?」
家僕垂首躬身:「回神醫,此乃家主臨終前特意囑託預留的診金。家主彌留之際,感念神醫三年前救命之恩、續命之德,再三叮囑,務必將這份酬金親手交付到神醫手中,不得有誤。」
華佗心頭大震,連連擺手推辭:「萬萬不可!老夫因故延誤,沒能救回府君性命,心中萬分愧疚,豈能收受如此厚重診金!」
他行醫一生,向來功成方受酬,無功絕不取一毫。如今履約遲到,故人已逝,心中只剩遺憾,斷然無法收下臨終厚禮。
齊野暗自吐槽:「這老神醫,平時偷金耍賴樣樣會,現在偏偏坦蕩自持,也太能端持風骨、故作坦蕩了!」
一眾家僕卻不敢遵命退回,紛紛懇切勸說:「此乃家主遺命,臨終再三交代,我等下人萬萬不敢忤逆違抗!還請神醫成全,收下這份心意。」
想著逝去的陳登,華佗一臉慚愧,心緒翻湧難平。三年前他一句善意諾言,為陳登續得三載安穩餘生,對方卻至死銘記恩情,臨終猶記酬謝醫者。
這份坦蕩情義,讓他心生萬千愧意:「診金,老夫愧不敢當。事已至此,別無他念,煩請引路,老夫要親自祭祀陳府君,送他最後一程。」
家僕躬身引路,一連趕了數天行程,帶著一心悵然的華佗緩步走入陳府靈堂。
白幔垂落,香燭淒冷,靈位靜靜佇立堂中。曾經聰慧果敢、胸懷韜略的陳府君,已然化作一抔塵土。
華佗躬身祭拜,自責道:「陳府君,老夫負約來遲,終究沒能為你根治頑疾,是老夫對不住你!」
祭祀禮畢,陳家上下感念華佗救命大恩,真心挽留華佗暫住府中,願以貴客之禮厚待,以此報答三年續命之恩。
華佗連連擺手推辭,悵然嘆道:「老夫失信失約,延誤診治,致使府君英年早逝,心中愧疚萬分,又有何顏面久留陳家府邸,受諸位厚待?」
他心意堅決,婉拒所有挽留,辭別陳家眾人,轉身登上牛車,帶著一身愧疚,與武聖一同返程歸鄉。
牛車軲轆悠悠轉動,緩緩行駛在鄉野古道之上,晚風蕭瑟,吹散塵煙。
一路靜默良久,華佗才輕聲感慨自語:「老夫一生行醫識人,竟沒想到,陳府君胸襟坦蕩,至死念恩,還給老夫留了這樣一手厚重情義。」
武聖聞聲,沉穩開口勸誡:「師傅,往後行醫問診,還是實話實說最為妥當,不必留善意虛言,免得徒留遺憾。」
歷經此事得失,華佗心緒複雜,輕輕搖頭:「世間禍福難料,人心世事都沒有定數,以後的事,便以後再說吧。」
回到山間草屋,華佗漸漸走出心中陰霾。他這一生見慣生死離別、山河動盪,看透人命脆弱、韶華易逝。
他靜坐窗前,沉思良久,終是下定決心,整理畢生所學。
連日來,華佗日夜翻查行醫筆錄、百草圖譜、問診案例,細細梳理畢生積累的藥理經驗、針石妙法、療傷秘方,一字一句歸納打磨。
武聖不由出聲詢問:「師傅連日整理素材,費心勞神,是要做什麼?」
華佗抬眸望向窗外山河,目光悠遠堅定:
「人生在世,生有七尺身形,死後不過一棺黃土,肉身終會腐朽湮滅。唯有立德揚名、濟世渡人,方能不朽於世;次之便是著書立籍,留存大道。」
「老夫行醫一生,遍治亂世疾苦,今決意編撰醫書,將畢生醫術流傳後世,造福千古世人。」
齊野心頭一震:「這不就是專屬技能書!原來第三副本的關鍵,從來不是治病救人、周旋權謀,而是華佗畢生心血所著的《青囊書》!」
自此往後,師徒二人各司其事。武聖盡心盡力,四處奔走,幫華佗搜集山野百草素材、民間偏方案例、軍中療傷經驗,補足書本缺憾。
華佗日復一日,白日坐診鄉間,為民問診施藥、治病救人,積累實戰醫理;夜深人靜便挑燈伏案,提筆著書。
閒暇之餘,他還常常召集四方醫者,齊聚城門之內,當眾講論醫理大義、百草真解、問診訣竅。他談吐從容、侃侃而談,剖析疑難毫無倦色,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四方聽聞神醫講學的醫者絡繹不絕,慕名奔赴而來。
自決意著書立說之後,華佗日夜伏案整理醫理,可越梳理越覺心生惶恐。他深知天下醫術浩如煙海,民間隱匿偏方、各州獨有的百草藥理、異地治症法門數不勝數,僅憑自身閱歷,終究眼界有限,倉促著書難免有所疏漏,愧對後世醫者。
思慮再三,華佗決意暫緩落筆,帶著武聖遍歷天下各州,四方遊學採風。師徒二人辭別山間草屋,踏遍大江南北,走訪名山藥谷、鄉野名醫、州縣醫館。
他們虛心求教各地獨門醫術,搜集民間傳世偏方,記錄南北水土病症差異,觀摩不同醫者的施針、配藥、正骨之法,補全自身醫理短板,積攢海量見聞閱歷。
一路風塵萬里,不問路途遠近,不求名利虛名,只為窮盡醫術真諦,為日後著書築牢根基。
數年遊學歸來,華佗眼界大成,胸中所學愈發淵深通透。他歸返鄉里,效仿先賢耕讀傳道,閒時客耕山野,自給自足,不染朝堂紛爭、不涉亂世權柄,潛心開設學館、聚徒授課。
華佗行醫傳道名聲傳遍四方,天下求學醫者慕名而來,絡繹不絕,數年之間門下弟子多達數百人,遍布各州郡縣。
而追隨他最久、研學最篤、心性最穩的武聖,天資卓絕且勤勉自持,盡得華佗醫術精髓,品行端正、沉穩厚重,當之無愧成為師門首座大弟子,執掌學館諸事,輔佐師傅傳道授業。
譙郡學館風氣質樸,師徒都守本心,潛心研學醫理、救治百姓,天天和百草、藥方、針石為伴,一門心思深耕濟世之學。
遠在許都的吉平突然寄來書信,信中言辭懇切,邀約華佗師門赴許都交流切磋,共研疑難病症、互通醫術心得。
華佗潛心傳道,無暇遠行,便囑託身為大弟子的武聖,帶領一眾師弟奔赴許都,赴這場醫道之會。
待武聖一眾師弟抵達會場,入目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吉平身為當朝御前御醫,身居朝堂高位,門下數十名弟子都出身世家士族,衣食無憂、地位尊崇。
他們身著華美錦衫,衣料精緻、配色雅致,髮髻束玉、腰佩香囊,打扮得煥然一新,光鮮奪目。
舉手投足間都是世家氣派,開口閉口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縱論醫理、品評時局,言語清爽、談吐張揚,處處彰顯出身與地位,派頭十足,引得在場眾人頻頻側目。
反觀武聖一行譙郡同門,衣衫樸素乾淨沒有一點華貴裝飾,常年奔走山野行醫、深耕課業,通體散發著質樸踏實的氣息。
會場之中,人人爭相攀談、展露學識、彰顯排場,唯有武聖獨自一人默然端坐角落,神色淡然、沉靜自若,不爭不搶、不發一言。
在外人看來,如此沉默寡言、衣著樸素的模樣,肯定沒有顯赫家世加持,也沒有張揚才學展露,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外在氣派,都遠遠不及吉平門下一眾錦衣弟子。
兩相比較,高下彷佛立判。
隨行的一眾年輕師弟年少心熱,好勝心強,見此場面只覺面上無光,心中暗自焦灼。他們屢次暗中側目示意武聖,悄悄督促這位大師兄起身出頭、登台論道,當眾展露精湛醫術和深厚學識,也好壓過對方浮華聲勢,為譙郡師門掙回顏面,顯出氣派和神采。
武聖淡然搖頭,神色坦蕩,不以為然。
醫術之本在於救死扶傷、濟世安民,不在於口舌爭勝、排場攀比;學子之道在於潛心精進、修身守心,不在於衣著華美、姿態張揚。
「浮華應酬、口舌爭逐的庸俗場面,非我所志,不在所願也。」
醫者本心,在仁不在勢,在術不在名。
許都滿堂錦衣浮華、誇誇空談,終究是外在虛景,抵不過胸中真才實學、心底濟世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