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聖坐鎮建業籌謀北伐的訊息,如一陣凜冽長風,飛速跨過長江天塹,傳遍整個江淮防線。
駐守淮南、戍衛合肥的曹魏各部兵馬,在聽聞關公親鎮江東、整頓水師、布局北上的訊息後,全軍上下人心動盪。
沿江戍樓、守備營帳,隨處可見私下低語、面色惶恐的魏軍士卒。
一眾兵士扶著戈矛,望著茫茫江南方向,面色發白。
「可怕,實在太可怕了……沒想到關公竟在江東主事,如今我等駐守淮南,與關公疆土咫尺相對,距離如此近!」
「萬幸,萬幸范疆、張達那兩個叛賊伏誅身死。若是二人叛亂成功,帶著暴怒的關公殺入合肥,掀起大戰,咱們必定要被戰火連累,葬送在此!」
士卒絕望:「說得沒錯!燕人張翼德勇猛兇悍、無人可擋,如今再加上關公坐鎮統籌。被這樣一尊蓋世戰神盯上,我等小小兵卒,又怎會有好下場?」
恐慌情緒如同瘟疫,迅速蔓延整座合肥軍營。
魏軍兵卒心神不寧,夜不能寐。他們白日戍守無心操練,夜裡寢臥展轉難眠,心生畏戰、惶恐、避禍的念頭。
眾所周知,天下無人能擋關公兵鋒。江東如今文武同心、水路暢通、水師鼎盛,一旦北伐號角吹響,江淮首當其衝,他們怎麼抵擋?
張遼披甲巡城,目光掃過軍心渙散、面露怯色的麾下將士,心裡極不是滋味。
他鎮守合肥數年,一生威震江東,憑一己之力鎖住淮南防線。自他駐守以來,歷經大小戰事無數,合肥城固若金湯,任憑江東輪番強攻、連年進犯,從沒有一次淪陷失守。
合肥不破,是張遼畢生最大的榮耀,更是他鎮守邊疆數十年的錚錚勳章。
當年逍遙津一戰,張遼八百死士破十萬江東大軍,威震江南、小兒止啼。那時的他,睥睨天下、意氣風發,面對任何江東將帥、任何強敵來犯,都有絕對迎戰的底氣和勝算。
如今,風向變了。
對岸不再是鬆散割據、內耗不止的江東孫氏,而是武聖親掌大局,萬眾歸心的大漢精銳。
面對天下無雙、威震萬古的關公,縱使張遼身為當世頂級名將,又手握堅城、坐擁重兵,心裡那數十年不敗的底氣,也一點點崩塌。
張虎看著麾下將士個個垂首氣短、神色慌張,心頭怒火大起,厲聲開口訓斥:
「爾等都是大魏戍邊甲士,食君之祿、守土安疆,如此貪生怕死、畏敵如虎,搖尾怯懦,難道也想做世人嗤笑的江東鼠輩嗎!」
士兵噤若寒蟬,垂頭屏息,城頭死寂一片。
張虎望著一眾毫無血性的麾下,面色凌厲地冷喝:
「一群沒出息的東西!身為沙場勇士,未戰先怯、自亂軍心,如何守得住淮南、護得住大魏疆土!」
一道沉穩淡然的聲音響起,適時打斷了張虎的訓誡。
「夠了。」
張遼神色沉靜肅穆,雙眸藏著久經沙場的滄桑和凝重。連日來軍心渙散的亂象,他都看在眼裡,卻並沒有如兒子一般動怒苛責。
張虎抱拳懇切道:「父親!如今全軍畏敵、人心浮動,若是不嚴加訓斥、立威整肅,軍心遲早潰散。屆時大敵當前,我等何以迎戰!」
張遼目光遠眺,對江南方向風雲暗涌的態勢有所警惕:
「沙場征戰,士氣為三軍根本。士卒心生惶恐,非是怯懦,乃是深知對手勢大。一味苛責怒罵,只會寒了軍心,反倒適得其反。」
張虎年少氣盛,挺胸朗聲道:
「父親放心!有您鎮守合肥一日,此城便固若金湯、萬無一失,絕沒有淪陷可能!縱然關公威名蓋世,也休想撼動父親堅守的淮南防線!」
張遼微微搖頭,輕聲反問:「你以為,數十年鎮守合肥、保淮南無虞,當真只是我一人的功勞嗎?」
張虎頓時一愣,脫口而出:
「合肥屹立淮南,擊退江東無數次猛攻,都是父親浴血拼殺、運籌戍守之功。刺史劉馥不過是早年修築城池,打個粗淺基礎罷了,後續數十年的修繕加固、守城禦敵,全賴父親苦心經營!」
聽著兒子偏執淺薄的認知,張遼心生感慨:
「你只看見我臨陣破敵、守城拒吳的榮光,卻不知根本所在。前任揚州刺史劉馥,孤身入荒土、築城郭、修壁壘、聚流民、固民生,白手起家築起合肥堅城,奠定淮南防務根基。」
「若沒有他當年苦心營建、築牢城防,縱我有通天將略、蓋世勇武,又如何能在亂世中,穩穩守住合肥數十年?沙場勝負,從非一人之功。城池為基,民心為本,將士為刃,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張虎心中雖有觸動,卻不改對父親的崇敬,固執拱手道:「數十年堅守淮南、擊退江東無數次猛攻,撐住大魏東南門戶,依舊是父親的功勞最多!」
張遼輕輕搖頭,沉聲再問:「你終究還是看得太淺。你真以為,劉馥的功勞,僅僅只是修築合肥城池、築牢城郭壁壘嗎?」
張虎眉頭緊鎖,納悶地追問:「難道還有別的功績?孩兒只知劉馥築城建防,為合肥打下基礎!」
張遼不假思索:「劉馥真正的曠世之功,從不是夯土城牆,而是芍陂屯田。合肥地界沒有高山巨壑為天險,四面開闊、易攻難守,堪稱兵家絕地。可這座無險可依的城池,為何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穩守數十年?」
「全靠芍陂屯田滋養!屯田興則糧草豐足,腹地穩則兵源不竭。數十年以來,後方源源不斷的糧秣物資、青壯兵丁持續增援前線,一步步支撐合肥長線固守,扛住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城防是外殼,屯田民心、物資糧草,才是守住淮南的真正筋骨!」
張虎佇立原地,怔怔無言,臉上的自負消散,心底湧起濃濃的慚愧。他貪戀將門榮光,從沒有深究守城的根本大道。比起父親的胸襟格局,實在相差甚遠。
一道急促慌亂的腳步,飛速衝上城樓,斥候的聲音帶著難以壓制的惶恐:
「不好啦!不好啦!啟稟將軍!城外護城河畔,突然出現一道綠袍美髯的身影,其氣度超凡,形貌裝束和傳聞中的關公一模一樣!」
轟隆一聲,宛如驚雷炸響在城頭!
張虎渾身巨震,驚呼道:「怎麼可能!關公統籌北伐要務,坐鎮建業排程大局,怎麼會孤身出現在合肥城下!」
城頭所有魏兵神色慌亂、手足無措,惶惶不安之感席捲全場。
張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驚濤駭浪,沉聲厲喝:「慌什麼!隨我親自前去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