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師和司馬昭兄弟二人,一路倉皇北逃,遠離河內故土,向著苦寒無垠的草原奔逃。
他們是司馬懿僅存的二子,也是司馬一族僅剩的血脈余息,為保性命,只能遠離中原,遁入荒蠻北疆。
前路是風沙漫捲、苦寒貧瘠的無邊荒原,後路是步步緊逼、勢吞河北的大漢王師。
年幼的司馬昭惶恐不安,悽厲哭喊:「我不要去草原!我不要去!」
他自幼長於高門大宅,錦衣玉食多年,第一次品嘗顛沛流離之苦。
司馬師面色沉冷,強行壓下心中酸楚,開口安撫:「弟弟,聽話。」
司馬昭崩潰哭鬧:「我要阿翁!我要阿翁!」
司馬師沉聲斷喝:「夠了!阿翁……已經死了!」
司馬兄弟心性本天差地別,歷史上高平陵之變,司馬懿暗中籌謀大事,全程只與長子司馬師密謀,司馬昭渾然不知。
舉事前夕,司馬懿這才告知司馬昭,連夜觀察二子心性。
司馬師心境沉穩,當夜安睡如常、神色不驚;反觀司馬昭輾轉難眠,整夜忐忑驚懼。
也正因如此,司馬懿斷言:司馬師可託付大事。
長子沉穩有度、臨危不亂,天生能擔家族重任;次子怯於風浪,難承大業。
自司馬懿離世的那一刻起,所有重擔、所有隱忍、所有家族存續的希望,都壓在司馬師一人肩上。
他隱忍、克制、冷靜,獨自扛下司馬氏中興的全部執念,默默守著弟弟。
後方一騎信使快馬絕塵而來,神色慘白:
「報——河內祖地!司馬氏全族,被漢軍剿滅,滿門屠盡!」
天地死寂。
司馬昭通體巨震,雙腿一軟,撕心裂肺放聲大哭:「不要哇!不要哇!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都沒了!全都沒了啊!」
河內百年望族,簪纓世家,直接煙消雲散。天風凜冽,捲動枯草,聲聲嗚咽,如同為一代士族落幕悲泣。
司馬師脊背緊繃,雙眸翻湧著悲涼和絕望。
司馬昭哭得渾身顫抖,死死拽住兄長的衣袖:「我要回去!我要回河內,找叔叔伯伯,找家裡人!」
司馬師臉上露出和年齡不符的沉鬱滄桑,負重前行的司馬氏長子,今年不過十二歲。
他看著泣不成聲的弟弟,感受著宗族覆滅的刺骨悲涼,重重點頭:「好,咱們回去,咱們回鄴城!」
二人翻身上馬,不顧前路兇險,策馬揚鞭,朝著鄴城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歸程,曾經繁華富庶的北方大地,人心惶惶。無數鄴城勛貴、世家官吏捨棄宅邸家業,拖家帶口倉皇出逃。
車馬擁堵官道,人聲哀嚎不止。
逃亡的人流絡繹不絕,貪生避禍者比比皆是,襯得逆行歸城的兩匹年少身影,愈發孤勇刺眼。
奔波途中,兄弟二人迎面撞見一隊車馬,為首之人衣冠素雅、神色沉鬱,正是其父司馬懿的至交摯友——高柔。
歷史上,高柔歷經數朝,身居九卿高位,沉穩老練、權智過人。高平陵之變,正是他鼎力相助司馬懿,穩住局勢,他也是司馬氏最堅實的盟友。
高柔一臉錯愕,連忙勒馬攔住去路,蹙眉急問:「你們父親深謀遠慮,提前安排你兄弟二人北上避禍,為何還要冒險折返自投羅網?」
司馬師小小年紀,身姿挺拔:「家國傾覆、社稷危亡,天下人人避禍逃竄,我司馬氏世受魏恩,豈能獨善其身!」
高柔心神巨震,稍作沉吟,懇切勸道:「我從兄高幹,曾任職幷州刺史,對鮮卑一部有救命之恩。如今中原大勢已去,不如隨我北上投奔鮮卑,尚可保全性命,靜待來日轉機。」
司馬師斷然搖頭,眼神堅定:「我司馬氏世代食魏祿、受魏恩,今日大魏危在旦夕,我當與魏王共存亡,絕不棄國遁走!」
高柔渾身一震,整張臉羞愧,無地自容。他飽讀聖賢,深諳忠義之道,臨危卻只思避禍保全,反倒不如一位十二歲稚子心懷家國!
羞愧、敬佩、愧疚交織心頭,當下,高柔收起逃亡心思,調轉車馬,毅然帶著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二人折返鄴城,直奔深宮,覲見魏王。
曹丕一臉難以置信的震驚,失聲問道:「如今鄴城四面楚歌,漢軍旦夕破城,天下之人都在奔逃避禍,你們兄弟二人,為何還要折返危城,自陷絕境?」
高柔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將沿途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稟報。從兄弟二人放棄北疆生路、執意回城的決絕,再到司馬師寧死不棄魏國、不奔異族的忠義風骨,娓娓道來。
殿中一片寂靜,曹丕聽完,心緒翻湧,百感交集。他雙眸浮現司馬懿的身影,悵然慨嘆:
「仲達啊仲達,你真是孤的摯愛親朋!世人都說你深謀狡詐、暗藏野心,可你教養出的子孫,卻是如此肝膽照人!」
士族奔逃,唯獨司馬懿的後人,逆行歸城,決定以身殉國。
司馬師躬身拱手,擲地有聲:「父親自幼教誨臣,司馬氏受大魏王恩,生為魏臣,死為魏魂。」
曹丕心中不忍,不禁出聲催促:「聽話,你們速速離去吧!如今漢軍重兵圍城,鄴城破城只在旦夕,再晚片刻,你們就徹底走不掉了!孤不願忠良之後,枉送性命。」
他見過太多臣子背信棄義,如今反倒捨不得這兩個真心向魏的孩童葬身國難。
司馬師毅然昂首,語氣決絕:「臣不走!國破家亡,臣子無遁走之理!」
司馬昭咬緊牙關,學著兄長的模樣,堅定拱手:「臣也不走!願與大王共存亡!」
兄弟二人赤心灼灼。
曹丕心口發酸,眼眶通紅。舉國公卿食君之祿數十年,危難之際鳥獸四散。
偏偏是兩個宗族覆滅、無依無靠的稚子,死守家國。
曹丕聲音哽咽,唏噓道:「亂世傾覆,人心涼薄,孤不敢奢望還有忠臣死諫!萬萬沒想到,瀕臨覆滅的大魏,最後留存風骨的,竟然是兩位小小稚子!」
天風淒淒,大廈將傾,曹丕倍感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