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勝還真沒猜錯。
就在今天上午,蘇青紅從治安局手裡,拿到了梅瑾華的個人經濟情況信息。
綠泡泡和馬寶寶兩個行動支付工具,由於手續、程序的關係,時間上並沒有那麼快。
所以只有幾家銀行的流水清單。
從上面可以看到,11月6號,下午4點26分,梅瑾華先在櫃檯存了30萬現金,然後再轉到了競誠律所的帳戶上。
11月11號,上午10點43分,律所退還了10萬元。
金額、時間......
直到此刻,蘇青紅才真正的放下大部分心理戒心。
因為金勝目前所說的這些,和她推測並驗證過的信息,完全一致。
坦誠!!
但作為『執棋者』,她也不會主動說出這些信息來。
兩人沒有絲毫意外的神態,全都被金勝看在了眼裡。
不出所料。
這一步棋,走對了。
金勝這時繼續開口說道:「其次,法援律師,丁驍。」
「我第一次去看守所的時候,就問過杜勇軍,他的案子,前面律師有什麼結論。」
「他的原話是......免費的,就是不負責任,除了讓人實話實說,積極配合調查之外,其它一點用都沒有,都跟他說了不知道是D品,還一個勁兒的問東問西,擺明了就是不信我。」
「當時我聽完並未放在心上。」
「法援律師什麼樣,我這個過來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太年輕的沒經驗,有經驗的嫌沒錢。」
「但從看守所出來後,我便打聽了一下這個丁驍的信息。」
「丁驍、男、30歲、徽省人。」
「本科魔都師範大學,碩士考入了同濟。」
「2021年6月份進入盛澤律所實習,2022年8月份拿到執業資格證。」
「隸屬於合伙人律師葉梓悅的小組。」
這些基礎信息都是公開的,能查到不足為奇。
可兩人不知道,金勝特意說出這些,是為了下面內容做鋪墊。
面對專業的檢察官,說出來的東西一定要邏輯通順、自然。
否則很有可能會起到反效果。
停頓了兩秒鐘,金勝才接著說道:「10月底,我們律所發生了一件事。」
「有個同事私下給客戶打包票,還收取了幾萬塊的好處費。」
「但事與願違,案子沒弄好,被人家給鬧到了律所,搞的沸沸揚揚。」
「鑑於影響太惡劣,律所便和他解除了勞務合同。」
「直到半個月後,我得知了一個消息.....他的下一站,正是丁驍所在的盛澤律所。」
「跟的合伙人律師,同樣也是這個葉梓悅。」
金勝雙手一攤道:「魔都幾千家律所,你們說.....要不要這麼巧啊!」
蘇青紅再次和夏舒對視了一眼。
通過看守所會見的次數,以及行程信息,她們確實懷疑丁驍有問題。
甚至今天一早,治安的人便已經啟程前往『閩省』當地調查了。
沒想到,金勝更早。
倒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對她們來說,無疑是增加了信息獲得,好事啊!
不等兩人有所反應,金勝舉起一根手指,接著說道:「被開除的人叫季清風。」
「他在律所的直接領導,是秦彥。」
「而秦彥,和我一直都不對付,甚至仗著自己合伙人身份,三番兩次的搞針對。」
「這個事情,在我們律所人盡皆知。」
「隨即,我又聯想到了一個事情。」
「在律所一次合伙人會議上,秦彥提過一個關鍵信息。」
「他和法律援助中心的王書記,以及司法局的陳局,關係很要好,經常一起私下聚餐、來往。」
「這源於他的老丈人,一位魔都高院退休領導。」
「丁驍接手杜勇軍的案子,法援中心指派的吧!」
「季清風作為他的心腹,出事後被安排和丁驍做了同事。」
「這兩者的背後,都有秦彥的影子。」
「一件事可以稱之為『巧合』,但兩件事.....那就是事實了。」
蘇青紅和夏舒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大家都是專業人士,不需要說的太明白。
金勝緊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所以,我就大膽假設了一下。」
「如果真是秦彥借著案子給我布局......那麼目的肯定是想要一舉將我擊潰,不得翻身。」
「但這裡,有個最大的問題。」
「案子到底有什麼奧秘?」
「實物證據、證人證言、當事人口供.....」
「所有東西一目了然。」
「我想像不出,他準備如何讓我這個辯護律師翻車。」
「社會輿論?」
「拜託.....我是一個專業律師,職責就是維護委託人的合法權益,有什麼錯。」
「更何況,對於普羅大眾來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個『爭議』話題的產生、傳播、高峰、溟滅,很可能只有一兩天的時間。」
「相反,在有心人眼裡,我這個律師的名氣,反而會更大。」
「這哪裡是搞我,明明就是幫我啊!」
蘇青紅再次點了點頭。
作為公家單位的人,對『輿論』這個東西,那都是經過專業培訓的。
總結出來就16個字:掐滅源頭、關閉評論、保持沉默、不攻自破。
時間.....是最好的遺忘方式。
金勝這時舉起第三根手指。
「最後,我把目光放到了『杜勇軍』身上。」
「我統計過一個數據,律師翻車出事,90%以上,都是被當事人給背刺的。」
「所以,我把之前兩次會見時,他說過的內容進行了回憶、整理。」
「其中就包括了兩個重點。」
「第一,他和梅瑾華之間的關係是否真實。」
「據他所說,當時他在一處工地上搬磚,結識了周邊擺攤賣餛飩的梅瑾華。」
「一來二去,逐漸變得熟絡。」
「在得知對方的情況後,頗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觸。」
「沒過多久,便走到了一起。」
「可好景不長......」
「兩人在一次誤會中,從情人變回了熟人。」
「整個說法.....邏輯上聽著沒問題,所以我當時並沒有多想。」
「但經歷梅瑾華『退款』的事情,再來細細推敲,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很有可能,這是編造出來,用以應對我這個律師詢問『委託原因』的一個故事。」
「可惜時間過的太久,我無法進一步證實猜測。」
「第二,杜勇軍的評價。」
「假如丁驍真是受秦彥指使才接下的案子,那他怎麼可能會『不負責任』。」
「恰恰相反,他應該比外面的律師都得『盡心盡力』。」
「換而言之......杜勇軍在說謊。」
「我想過,要不要去一趟看守所,把這事給戳穿,挑明,攤開來說。」
「但仔細思考後,還是放棄了。」
「他會不會承認先兩說.....」
「眼下委託協議已經簽訂,律師費也不少一分,我沒有理由去說服律所放棄這個案子。」
「因此,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從丁驍這裡下手。」
「衡量一個法援律師負不負責,可以看他勤不勤快。」
「從接到案子算起,去看守所會見過幾次,每次用時多久。」
「大致推算一下就能知道了。」
話音落下,蘇青紅臉上閃過一絲『恍然』之色。
原來如此!
這番分析,恰好把她和夏舒看到『會見』記錄後,產生的疑惑給解開了。
那也就是說.....不止丁驍有問題,杜勇軍同樣有。
金勝此時看向蘇青紅道:「蘇檢察官。」
「剛才您問我,為什麼明明有機會進行『無罪』辯護的情況下,還願意提出『認罪認罰』。」
「我可以非常明確的告訴您,除去上述這些情況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預先給自己留條退路。」
「不管杜勇軍出於什麼心理,是否收了什麼好處,幫著別人一起來『坑』我。」
「但作為一個律師,我不能無視職業道德、規範,規定,做出對他不利的行為。」
「與其『有所顧忌』,冒著背刺的風險來放手一搏,換取一個未知的結果。」
「倒不如和你們檢察署做個交易,看看能否得到從輕、從寬,緩刑.....等等之類的建議。」
「這樣也算是盡到了職責。」
蘇青紅緩緩點了點頭。
金勝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她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信。
誠意滿滿啊!
「金律師,感謝你如此坦誠,願意把事情全盤相告。」
「你放心,今天咱們交談的所有內容,僅限於這間辦公室內的人知道。」
「至於丁驍、梅瑾華、秦彥,是否存在妨礙司法公正的事實,我們一定會好好查清楚,對你有個交待的。」
一聽這話,金勝便明白這第二輪試探.....過了。
蘇青紅雖然沒有提到陸志銘的名字。
但只要查下去,這個『叼毛』就一定跑不了。
金勝之所以沒有主動把他給引出來,還是怕畫蛇添足。
如果引起對方的警覺,那就不太好了!
本來上次逃過一劫,他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沒成想......不好好的回家去養老,竟然還出來搞七捻八的。
這麼想找死,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阿米豆腐!!
金勝神情很是誠懇道:「那我就先謝謝蘇檢察官了。」
「真說起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了。」
「之前有個陸志銘,現在又有秦彥。」
「我就想安安穩穩的工作,發展,怎麼就這麼難呢?」
說完之後,金勝露出一個苦笑,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
一旁的夏舒見狀,立即出聲安慰道:「金律師不妨往好的方面去想,正所謂.....不招人妒是庸才。」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金勝『呼』出一口氣道:「或許吧!」
「反正我也早就想過了。」
「別人如何我不管,也管不著,只要自己『立身正』就行。」
蘇青紅接話道:「金律師能這麼想就好了。」
「對了,關於杜勇軍。」
「等治安這邊走完補充偵查程序,如果沒有發現什麼新的證據,我會『僅』針對本案,給出一個量刑建議。」
「金律師覺得.....判3緩5怎麼樣?」
說到『僅』字的時候,蘇青紅語氣特意加重了幾分。
金勝聽的心頭一跳,瞬間聽懂了這番話的潛台詞。
這是準備把兩個案子分開來處理啊!
運送D品....你說不知道。
那好,我們就給你一個改正的機會。
給你判個緩刑。
這樣一來,金勝作為委託律師的職責,也就完成了。
但之後發現......你竟然收受好處,企圖陷害他人,那可是另一個罪了。
因為《刑法》規定,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在緩刑考驗期內犯新罪,或者判決宣告以前,還有其他罪沒有判決的。
應當撤銷緩刑,並對新罪或漏罪作出判決。
然後根據《刑法》第69條的規定,進行數罪併罰。
也就相當於......變相把人給弄了進去。
蘇青紅選擇這種操作方式,完全可以看做是在投桃報李,不止給了面子,更是給了里子。
雙贏!!
不愧是專業人士,法律這一塊的規定算是給玩的明明白白了。
金勝當然不會有意見了。
「蘇檢察官說笑了,我肯定支持您的這個決定。」
蘇青紅嘴角微微上翹。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一點就通透。
「那到時候,還得麻煩金律師幫忙做一下杜勇軍的思想工作嘍!」
金勝笑著應道:「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蘇青紅起身,主動伸出手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定了.....」
金勝立即起身,兩人重重的握了一下。
「.........」
告別兩人,從檢察署出來,已經是下午3點多,快4點了。
金勝今天說了不少『乾貨』,但肚子裡沒說的東西更多。
比如:朱明宇。
作為關鍵人物章凱風的辯護律師,他原本是秦彥的人,現在又混到了陸志敏這一邊。
一門心思走到黑。
金勝手裡捏著『林慧』的把柄,完全不用急著把他給捅出來。
剛才蘇青紅的意思很明確,補充完這次偵查後,會立即提起公訴。
這個速度就很快了。
金勝只需安安靜靜等著,在開庭前把林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