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同時,劉少波從包里掏出兩張列印好的紙,遞了過去。
等羅紅梅接下,嘴上才繼續說道:「星期六,我去看守所見了當事人,和他聊了聊詳細的經過。」
「11月20號上午10點半,牛犇接到主辦警官許新的電話,說是.....要找他了解一下關於涉案車輛的情況。」
「11點14分,他一到達約定地點,便直接被開陽縣治安局,刑偵大隊的人員控制,並迅速押上了車。」
「全程中,只有許新一人出示了警官證,以及一張拘留證。」
「而當地治安局....並沒有派任何一人進行協助。」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83條,治安機關在異地執行拘留、逮捕時,必須通知被拘留、逮捕人所在地的治安機關。」
「京都治安總部,也製作、下發了『六個嚴禁』和『協作二十條』,對異地執法做了進一步的嚴格細分規定。」
「也就是說,縣治安局刑偵大隊在辦理該案件時,除了提前傳送正式《協作函》至當地治安機關之外,還需等待確認,並在其協助配合之下執行拘留、抓捕。」
「另外,根據《治安機關現場執法視音頻記錄工作規定》,跨省抓捕時,必須佩戴執法記錄儀,確保執法過程的透明度和公正性,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故此,我申請調取抓捕現場的全程執法視頻,確保程序合法。」
「這是第一點。」
等劉少波這一段說完,羅紅梅便忍不住皺了眉頭。
說實話,這次治安局幹的事,太特麼『糙』了。
雖然上頭催的比較急,可也不能蠻幹啊!
真把魔都當成自家地盤了。
現在好了吧......壓力直接給到了自己這邊。
簡直是瞎搞。
不等羅紅梅說什麼,劉少波接著往下。
「牛犇在被帶上車後,立即要求打電話報警,核實幾人的身份。」
「但許新三人聞言並沒有理會,更是把他身上的手機、車鑰匙、錢包等物品,全都進行『搜』繳。」
「然後便直接開車上了高架,連夜開回了貴省這邊。」
「21號下午6點多,才到達了開陽縣。」
「一到治安局,便立馬開始對他進行了審訊。」
「經過30多個小時的長途跋涉,牛犇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正處於一個極度疲憊的狀態。」
「他多次表示自己很累,身體不舒服,需要立刻休息,但全都被無視了。」
「治安局負責審訊的人員,還特意調低了房間內的空調溫度,並給他泡了杯熱濃茶。」
「這一行為,完全符合關於『疲勞審訊』的認定標準。」
「我申請調取押送車輛的行車軌跡,以及21號當天的審訊錄像,以便排除非法證據,並追究涉及人員的法律責任。」
「這是第二點。」
劉少波有著『刑事』律師的通病,面對『公家人』的時候,會越說越來勁兒。
不止語氣抑揚頓挫,表情更是嚴肅異常。
讓羅紅梅看的.....突然間有點心裡發虛。
明顯這是盯著這事兒不放了。
劉少波這時抬起第三根手指道:「還有最後一點......」
「據牛犇描述,從21號晚上開始,直到星期6的上午11點半為止。」
「治安這邊一共對他進行了12次審訊。」
「蜀黍這邊一直都在用『預設答案』的方式提問。」
「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儘快認罪認罰,並主動退還債權轉讓所得的9萬元款項。」
「主辦民警許新,更是直接放出狠話。」
「如果牛犇選擇頑抗到底,他們就要開始深入挖掘。」
「因為在其被收走的兩部手機上,他們找出了一些『客戶』支付利息的轉帳記錄。」
「就表示現在有理由懷疑他.....非法放貸,可能會構成非法經營罪。」
「這個罪名更重。」
「真要是清算,這麼多年他賺的錢都會被當做『非法收入』,予以沒收。」
「如果承認眼下這個罪名,那麼一切就會到此為止。」
「兩者之間的差距,讓他自己權衡。」
「可實際上,牛犇註冊、經營的公司場地,均為魔都徐匯區,平陽縣治安局並無實際管轄權。」
「這已經構成了誘導式威脅。」
「嚴重違反了相應法律規定。」
「另外.....許新還再三告誡牛犇,千萬別在我面前亂說話。」
「否則他今後在看守所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治安這邊也會兩個罪名一起搞。」
「《刑事訴訟法》第52條明確規定,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證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
「鑑於以上三點,我現以書面形式,正式對負責辦案的蜀黍提出控訴,並請求檢察署儘快介入監督、保障我方當事人牛犇的人身安全,以及相應的合法權益。」
「根據京都最高檢察署與治安部聯合印發的,《關於健全完善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機制的意見》。」
「當律師提出控訴的內容,涉及刑訊逼供、非法取證、濫用強制措施、偽造或隱匿證據....等嚴重違法行為時,檢察機關需立即啟動專項調查程序。」
「並要求治安機關書面說明情況、調取執法記錄儀視頻、訊問筆錄...等等證據,予以查證。」
「如屬實,則觸發正式立案監督程序。」
隨著劉少波的話音落下,羅紅梅早已眉頭緊鎖。
這下難搞了。
之前還說的過去,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訴求不過是蜀黍違規,不讓他見當事人。
只要達成就好。
可現在這麼一補充,正如劉少波說的那些法律法規,算是直接壓到了兩個部門的『紅線』上。
檢察署一旦處理不好,事後被追究起來,責任同樣小不到哪裡去。
羅紅梅有點頭疼。
本地律師還好,羈絆比較多,隨隨便便都有辦法轉圜。
可劉少波這個從魔都空降的.......就好比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孫猴子。
沒有約束、毫無顧忌,鬧個天翻地覆,他爽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片的狼藉。
不過眼下,還得先應付過去再說。
羅紅梅暗暗打定了主意。
隨即臉上一正,帶著股隱隱的凝重。
「如果一切都如你所說的話,那治安方面確實涉及了嚴重的違規問題。」
「可劉律師,我也不瞞你......」
「之前在其它案子上,我跟刑偵大隊的侯隊長接觸過幾次,他的辦事風格挺嚴謹的。」
「按理說,不應該會出這種事情啊!」
「怎麼這次......」
劉少波立馬接話道:「羅主任,任何事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人也一樣。」
「敢如此肆無忌憚,視『法律法規』如無物,裡面肯定存在著一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治安那邊立案偵查用的罪名是.....合同詐騙。」
「可經我了解,無論事實、還是證據,完全經不起推敲。」
「等37天報批,那就是災難的開始。」
「所以現在......他們最緊要的事情,便是讓牛犇主動簽下『認罪認罰』。」
「裡面這些彎彎繞繞,相信您應該懂。」
「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羅紅梅微微點頭的同時,輕『嗯』了一聲。
「劉律師,你說.....有沒有可能是牛犇為了脫罪,在向你描述的時候,有些誇大其詞呢?」
劉少波毫不猶豫的搖頭道:「沒必要......」
「牛犇是個聰明人。」
「我作為他家人從魔都特意請的代理律師,立場肯定是站在他那一頭的。」
「欺騙我.....完全沒有一點好處。」
「相反,在他身陷囹圄的處境下,只有毫無保留的相信我,實話實說,才能得到最大的幫助,儘快獲得自由。」
看著劉少波一臉篤定的樣子,羅紅梅沒話可說了。
簡單思索了一下道:「劉律師,感謝你對我們檢察工作的支持。」
「今天你所反映的這個情況,下午我會拿上檢委會討論,並儘快給你一個答覆。」
聽到這個回答,劉少波知道自己目的達成了,是時候告辭了。
「好....那就麻煩羅主任了,您忙著,我就不打擾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您留步.....」
在辦公室門口目送劉少波走人後,羅紅梅關上房門的同時,立即返回位置上,拿起手機給侯亮回撥了過去。
「羅主任,剛才那個律師在您這兒吧!」
剛一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了侯亮的聲音。
羅紅梅沒好氣道:「侯大隊長,你說呢?」
「你知道今天他過來幹嘛的嗎?」
「遞交控告的書面補充資料。」
聽到明顯帶有『責怪』語氣的侯亮,忍不住『額』了一聲,急切道:「羅主任,事情不都已經給他解決了嗎?」
「怎麼又......」
羅紅梅冷哼一聲道:「還不是拜你們所賜。」
「疲勞審訊、威逼利誘。」
「甚至明晃晃的告訴人家,敢不承認,那就往重了搞,還放狠話.....說要讓他在看守所不安穩。」
「看今天那個律師的態度,擺明了準備死磕到底。」
「我說......你侯隊也不是什麼新兵蛋子啊!」
「怎麼搞的如此潦草呢?」
「你現在告訴我,我們檢察署接到一位律師對治安部門的嚴重指控,該怎麼處理?」
「拖時間放著、還是啟動調查程序。」
「執法記錄、協助,移交手續、審訊錄像,押送行車記錄、案件證據.....」
「這些東西,人家都直接點出來了。」
「你自己說說.....有一樣是經得起細查的嗎?」
侯亮自知理虧,語氣有些訕訕道:「羅主任,我承認事情沒處理好。」
「可我們也很無奈啊!」
「本來就不足以立案的一件事情,結果於書記親口吩咐下來......您說能怎麼辦?」
「不接,那叫不遵領導指示。」
「接了,人又在外省。」
「依照正常程序,魔都那邊需要了解情況才能答覆,我們該怎麼說?」
「好,就算對方能答應協助,抓到人後也得那邊先行審查,確認後真實存在犯罪,管轄權無異義之後,才能進行正式移交。」
「可咱們手裡的證據.....根本就不充分啊!」
「一查肯定露底。」
「再說說整個買賣途徑。」
「第三手這邊賣車的人手裡有監控,裡面聽的清清楚楚,他都說了這是『債權車』,無法過戶,可能以後還會伴有其它未知風險。」
「告知義務已經盡到過了。」
「第二手荊州哪個人更不用多說,手續齊全,轉賣獲利只有1萬塊。」
「我們的人過去後,他直接帶了律師來見面。」
「總不能兩個人一起帶回來吧!」
「沒辦法.....只能找牛犇這個第一手的人。」
「現在跨省抓人的手續,唐局已經跟魔都當地聯繫過了,該補的都已經補了,這點問題不大。」
「接下來,只剩下突破牛犇這個當事人了。」
「時間不等人,許新作為主辦人,難免會心裡急躁,說話沒掌握好分寸。」
「羅主任,我們是兩邊不討好,難啊......」
聽完侯亮這一番『抱怨』式的解釋,羅紅梅心裡完全能理解。
領導發話了。
無論有沒有難度,都得上。
自己這一路走來......
『呼.....』
羅紅梅長長呼出一口氣道:「侯隊,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在7天內做出正式的處理決定。」
「劉長波是在11月28號提交的書面材料。」
「換句話說,最遲到這個星期五。」
「可今天他追加了控訴資料,上面著重提到了關於『刑訊逼供、人身威脅』。」
「看樣子,絕對不會幹等著的。」
「我這邊幫忙先敷衍一下沒問題,可他要是情急之下,直接去找上級的話.......」
侯亮立馬會意。
「我懂......」
「那就有勞羅主任費心了。」
「這事兒我會照實向領導進行匯報的。」
「另外,這個律師這裡,我們也會想想辦法,儘量不會讓他再來煩您的。」
羅紅梅嘴角微微上翹。
上道......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