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星期一。
開陽縣看守所,金勝和劉少波一大早就站了門口。
下午就要去市里了,得抓緊時間把一切都安排好。
而牛犇.....屬於重中之重。
如果連他這個當事人都『跪』了,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金律,我仔細觀察過了,之前負責盯梢咱們的那輛車,今天沒有出現。」
劉少波湊過來小聲道,眼光還不時的朝著左右、前後掃視。
這動作,也太明顯了。
金勝有點哭笑不得。
從白村回來當天的晚上7點多,季航就敲響了自己房門。
3500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酒店大堂、門口、停車場兩側出入口,足足一個星期的監控。
金勝才不會傻乎乎的自己找,直接把東西甩給了劉少波。
有『黑色雅閣』這一具體目標,找起來就很方便了。
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碰到被『盯梢』、跟蹤。
簡單沉默兩分鐘後,突然間又興奮了起來。
刺激啊!
在酒店房間那兩天,他還跟個特工似的,經常一個人躲在窗簾後面,對著樓下偷偷觀察。
別問....問就是看TVB學的。
甚至出去吃飯,有時候走著走著.....123木頭人知道吧!
手裡如果再拿把槍,簡直就是007音樂響起的經典開頭。
「別看啦!無論他們跟不跟,咱們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
「總不能因為害怕,灰溜溜的跑回魔都吧!」
金勝隨口應了一句,目光依舊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第一次發的那條早餐短視頻,上面不是有個叫『孟長庚』的本地律師留言嘛!
兩人昨天就已經聯繫上了。
金勝還試探性的『抱怨』了一句:「你們這兒的蜀黍,辦案有點不講規矩啊!」
沒想到孟長庚連想都不想,非常快速的回道:「習慣就好.....」
「不是我貶低自己家鄉,但事實確實如此。」
「5年前我剛執業那會兒,他們甚至連表面功夫都懶的做。」
「你要是順著意思來,或許還能尋求一個好結果。」
「敢嘰嘰歪歪的,用程序、法律法規來說事,結局一定好不到哪裡去。」
「不過近一兩年來,倒是好了不少。」
「有些現象基本上看不到了。」
金勝已經跟對方約好了,等過幾天從市區回來再一起吃個飯。
距離37天的辦案期限,還有半個多月,自己跟劉少波不可能為了這麼一個案子,就一直蹲守在這邊。
至於取保......看治安那邊的態度就能知道了。
都用上疲勞審訊、威逼利誘了,怎麼可能會輕易把人給放出去。
完全不現實。
這麼一來,金勝就需要一個能經常去看看牛犇,了解情況的『眼睛』。
暫時來看,孟長庚還是比較合適的。
「金律,門開了。」
這時候,劉少波開口提醒道。
金勝隨手把手機收起來。
「走吧!」
說罷,便率先朝著登記處走去。
花了半個多小時,歷經好幾輪查驗,兩人這才進入了會見室等候。
「上次幾分鐘就行了,這次怎麼搞這麼麻煩。」
聽到劉少波小聲的抱怨,金勝眨巴了一下眼睛,並沒有開口說什麼。
自己剛才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但這些都是小事,只要目的達成就行。
繼續等了差不多10來分鐘,牛犇的身影才出現。
只不過.......
他的眼神有些閃躲、掙扎,臉上更是帶著兩處新傷。
尤其是進門那一刻,管教還暗暗使了個眼色,警告意味相當濃烈。
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的金勝,眉頭不禁挑了一下,腦海里同步浮現出了相應處理方法。
機會來了!
等門被關上後,劉少波語氣焦急的問道:「牛先生,你的臉怎麼了?是有人打你嗎?」
「如果是的話......」
不等他說完,金勝伸手直接打斷了。
牛犇目前的情況,就像在砧板上的肉,剁成什麼形狀,全看拿刀人的心情。
蜀黍要想整他,絕不會蠢到自己動手,留下把柄。
問了也是白問。
只是接下來談話的策略,需要進行一點變動了。
「牛先生您好.....我是劉律師的同事,我叫金勝。」
一旁的劉少波接話解釋了一句。
「金律師是我領導,很厲害的,連法官都送進去過。」
「這次為了你的案子,特意從魔都趕了過來。」
牛犇聞言有些好奇的看了過來。
金勝一臉嚴肅道:「牛先生,在咱們討論其它話題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您願意為了自己的清白,繼續抗爭下去嗎?」
「哪怕會因此承受更多的苦難。」
每個身陷囹圄的當事人,心裡都會渴望自由。
這是『求生』本能。
而牛犇現在的情況,壓力明顯很大。
如果不激發他內心的堅定,指不定在某個時刻,就會扛不住,從而選擇『投降』。
那自己這個在前面衝鋒的人算什麼?
算倒霉嗎?
與其去賭這種不確定性,倒不如現在拿到一個明確答案。
你認輸,我撤退。
你堅定,我陪同。
牛犇聞言『嘆』了口氣道:「誰會願意背上個『罪犯』的名頭。」
「可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咱們就是普通老百姓,拿什麼去跟這些『穿衣服』的斗。」
「我臉上的傷,你們也看到了。」
「自從劉律師上次來過之後,我就突然被安排到了別的倉室。」
「說....這是對我不聽話的懲罰。」
「因為我跟劉律師說了自己被刑訊逼供、威脅的事情。」
「從那天開始,我就睡在廁所旁邊,一個人負責打掃衛生,他們還用我的毛巾擦灰......」
「但凡敢有質問、抱怨....拳頭、耳光就招呼過來了。」
「管教明明就在門口,也會轉頭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我試過反抗,可換來的就是幾個人聯手搞我。」
「他們按著我的頭、四肢,用針扎我的後背、大腿。」
「每次被欺負完的第二天,那個姓許的警官就會來問我.....想通了沒?」
「呵呵.....」
說到最後,牛犇是一邊搖頭、一邊苦笑。
金勝聽到這些,心裡完全沒什麼波瀾。
都是些小兒科的玩意,更髒的『套路』都聽過。
倒是劉少波顯得異常氣憤,忍不住拍了一下桌面,咬牙道:「這幫人渣、蛀蟲,為了達到目的,真是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敢用。」
「我真想一個個的,都把他們給送進去。」
金勝瞥了旁邊一眼。
看不出來,劉少波還有如此嫉惡如仇的一面啊!
這時候,牛犇又再次說道:「就在上個星期五,他又來了。」
「我跟他說.....無論是9萬,還是更多錢,我都願意出。」
「只要能放我出去。」
「可他卻說,僅僅退錢是不行的,一定要簽下『認罪認罰』的證明,承認自己有『詐騙犯罪』的故意。」
「否則我還得繼續待在這裡,永遠都不可能恢復自由。」
「甚至還強調,我之前受的那些折磨,不過是些開胃菜,真正的大餐,還遠遠沒嘗到。」
「兩位律師,你們說.....我怎麼抗爭?」
最後這話一出口,牛犇再也忍不住,早已有些泛紅的眼眶,兩行淚迅速流下。
半低著頭,開始哽咽。
一個30多歲的漢子,要不是委屈到一定程度,還真不至於這樣。
金勝這時卻反而鬆了口氣。
憋在心裡的情緒,只有發泄出來才會輕鬆。
一旁的劉少波正想開口安慰來著,卻被金勝眼疾手快的抬手制止了。
眼下還是保持安靜,讓牛犇自我調節為好。
過了2分多鐘,他才用手胡亂擦了一下眼淚、鼻涕。
差不多了!
「牛先生,我們見完您之後,下午會直接去市里。」
「既然縣城幾個部門沆瀣一氣,那就乾脆試著繞過去。」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給您希望,讓您堅持。」
「而是為了告訴您.....作為您的辯護律師,我們一直在努力。」
「特別是劉少波律師。」
「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從魔都過來,緊急介入您這個案子嗎?」
牛犇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過來,並沒有搭話。
「因為劉律師也跟您一樣,被那幫人設局,不僅在治安所待了兩天時間,更是賠償了3萬5千塊錢。」
「直到上周五,我親自過去撈了出來。」
牛犇頓時驚訝不已,忍不住把目光轉向了劉少波這邊。
他完全沒有想到,身為律師.....竟然也會有這種遭遇。
「他為什麼會遭受這種待遇,相信牛先生應該能想到吧!」
「說句難聽點的話,我們不過是收錢辦事的律師而已,案子輸了也就輸了。」
「總不可能冒著飯碗被砸,前途盡毀的風險,去跟人家治安部門死磕吧!」
「值得嗎?」
牛犇聞言微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說的。
因為這些全是事實。
這年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為了利益,親兄弟都能翻臉,更別說『僱傭』關係了。
金勝注意到了牛犇此刻的神態,嘴上則是繼續說道:「即便如此,劉律師卻從未想過要退縮。」
「職業操守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心裡清楚,如果連他都不願意伸出援手,去維護您的合法權益,那您真的就......」
被金勝這麼一夸,劉少波腳趾頭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
天地良心,他可從來沒有過這麼偉大的思想。
一直以來,可都是金勝在遙控指揮。
被關在治安所那兩天,他除了懵、就是後悔接下案子,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受罪。
那天被接出來,他恨不得直奔機場,趕緊離開眼前這個是非之地。
要不是金勝一頓訓,外加隔天表示要報仇,他早就主動提出來跑路了。
眼下卻被強行打上了「背景燈」,光芒四射。
尤其是此刻感受著牛犇那充斥「感激」的目光,耳朵都快紅了。
這完全是羞的......
金勝注意到兩人這一幕,差點沒樂出聲。
太好玩了!
「劉律師,謝謝你!」
這一聲感謝,牛犇絕對是發自肺腑的。
「應.....應該的,我既然接了案子,就一定會負責到底。」
事已至此,劉少波只能硬著頭皮『吃下』了。
總不能矢口否認吧!
以後還想不想在律所混了。
金勝大小也是個領導,給他穿穿小鞋還是沒問題的。
好不容易從秦彥的泥潭中出來,他可不希望再重新回到那個狀態。
牛犇沉思了幾秒,一咬牙道:「金律師、劉律師,連你們都願意拼上這一把,那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們放手去做吧!」
「至於我.....哪怕再難熬,我也一定會堅持住,絕不會讓對方陰謀得逞的。」
語氣、表情、眼神,三位一體。
頗有種破釜沉舟的感覺。
金勝滿意的點了點頭。
很好.....攘外必先安內。
牛犇這邊的後顧之憂搞定,那就可以全力施為了。
只不過讓他輪番感受了『悲、怒、傷』,堅定了想法,下面就得給個甜頭,鞏固鞏固基礎了。
「牛先生,或許一切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
「我們這次去市里,一定會想辦法,先把您的安全問題給解決掉。」
「其它東西可以掩蓋,留不下什麼證據,但您臉上的傷,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消除掉的。」
「只要上頭願意下來看.......」
牛犇雙眼一亮。
「金律師,那就拜託你了。」
金勝語氣堅定道:「放心吧!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不過您等會兒返回倉舍的時候,最好能繼續保持之前那種『苦悲』的神態,以免管教會起什麼疑心。」
「遠水救不了近火。」
「等市里下來,也需要一定時間的。」
牛犇心裡頓時一緊。
要不是金勝提醒,他差點都忘了這一茬。
點頭的同時,嘴上說道:「好,我知道了。」
「你們也一定要小心。」
「如果....如果感覺事不可為,那就放棄。」
「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就不信,這天下會沒有說理的地方。」
真是看不出來,牛犇的思路很清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