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服務員端著兩杯咖啡過來了。
王安娜適時停止了講述。
臉上原本帶有一絲傷感的表情,迅速調整了回來,維持住了自己『優雅、端莊』的模樣。
「請慢用....」
「謝謝....」
在金勝小聲道謝中,服務員小姐姐面帶微笑的走人。
王安娜端起杯子,小小的品嘗了一口,這才接著說道:「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心照不宣的開始輪流照顧他。」
「一直到4個多月前,他去世。」
「這一年多期間,他一共立過兩份遺囑。」
「第一份是他剛查出來癌症那會兒,整個人很悲觀、消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走了。」
「所以便給我和兒子留下了遺囑。」
「包括了目前我們居住的別墅,1套商品房、1間商鋪,3輛車,股票、現金,全部加起來....總價值大概在3.5個億左右。」
「第二份遺囑,他將掛在個人名下的一套商品房、一間300平左右的商鋪給前妻和女兒。」
「說實話.......他前妻跟了他十幾年,離婚後也沒有再婚,獨自一人撫養女兒長大。」
「給她這部分錢,我是贊同的。」
「無論怎麼說....女兒畢竟是他親生的,理應有一份遺產。」
「可沒想到,等『做7』結束,忙活完他的後事,我準備去辦公證的時候,卻收到了一張法院傳票。」
金勝點了點頭,默默在心裡記下幾個重點、以及還有疑惑的地方。
「王女士,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還是讓我先看看資料吧!」
「好......」
金勝打開文件袋的繩結。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張傳票。
上面寫著12月26號、前海合作區法院、民事4庭,上午9點。
應該是法官覺得案子情況有些複雜,所以安排在了第一場。
倒是省去了拖堂、等待的煩惱。
小夥伴們可能不知道,民事類的案子,律師最煩就是那種上午10多、下午3點多的開庭時間。
一旦前面結束不了,把法官給拖住,那下面的人只能等。
甚至還會碰到書記員急匆匆的跑過來告訴你......今天來不及了,重新安排開庭。
真正的等待3小時,溝通2分鐘。
案由:遺囑繼承糾紛。
原告人:張秋月,女、53歲。
委託代理律師:蘇亦誠、盧小悠,科盈律師事務所。
被告人:王安娜,女、39歲。
訴訟請求:
1.請求確認被繼承人『唐明方』於2023年12月11日所立遺囑、合法有效。
2.請求判令,按遺囑內容,由原告繼承『唐明方』名下所有遺產。
除單獨所有的1間商品房、1間商鋪、車輛之外,還包含了與被告人王安娜共有的一棟別墅,1間商品房、1間商鋪的一半產權。
以及夫妻共有的銀行現金存款、理財、基金、股票、保險。
3.請求判令被告人,協助原告人辦理上述遺產的過戶、交付、登記變更手續。
4.本案訴訟費用由被告人承擔。
事實與理由:
原告人張秋月和被繼承人唐明方,在1995年6月18日登記結婚,婚後於1998年4月12日育有一女唐柔。
2012年12月8日,兩人因感情破裂,協議離婚。
所有財產平分,女兒唐柔撫養權歸張秋月。
2015年11月20日,唐明方和被告人王安娜登記領證,婚姻存續至今。
2016年10月7日,育有一子唐昊。
2022年4月3日,唐明方被查出患有惡性腦瘤,開始住院治療。
7月26日,得知該消息的原告人攜帶女兒唐柔前往醫院看望。
並和被告人商定,兩人輪流進行照顧。
10月2號,唐明方簽下第一份遺囑。
2023年12月11日,又再次立下第二份遺囑,將個人名下財產,全由張秋月和唐柔進行繼承。
該遺囑系被繼承人真實意願表達,形式合法、內容明確、無違法或無效形式。
根據《民法典》1142條之規定,立有數份遺囑,內容相牴觸的,以最後的遺囑為準。
2024年8月3日,被繼承人去世後,遺產繼承條件已成就。
根據《民法典》第1123、1133.....等條款之規定,遺囑繼承優先於法定繼承。
原告有權依遺囑取得遺產。
為維護合法權益,特向貴院提起訴訟請求。
金勝接著往下看證據一欄。
除了用『調查令』去房管、銀行、工商、證券登記結算公司....調取的所有資產明細之外,還有一份『遺囑』複印件。
上面的內容:
本人唐明方,自願將我個人名下所有財產,一套商品房,一套商鋪,全都由張秋月繼承。
簽字、年、月、日、按手印。
見證人:陸嶼(醫院主治醫生)、傅月(護士)、宋星橙(護工)。
附:現場視頻一份。
雖說是當事人手寫,並不是通用格式。
但法律效力是一樣的。
花了二十來分鐘,金勝把所有資料全都給看完了。
也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王女士,您去找其他律師諮詢的時候,他們是不是說....有了唐先生在第二份遺囑中寫的『個人名下所有財產』這8個字,您的官司便很難贏,對嗎?」
王安娜苦笑了一下。
「沒錯,確實是這樣。」
「其實我們兩個心裡都明白,老唐寫的這兩份遺囑中,真實意願到底是什麼。」
「但上次去法院調解的時候,她卻裝作完全不懂,就那麼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全程都讓兩個律師說。」
「那些法律詞彙我不懂,可我感覺到,法官看我的眼神中......指定不太妙。」
「就連我帶過去的律師也說對我不利,建議儘量調解。」
金勝接話道:「對面律師是不是一直強調......」
「遺囑中這句話的法律解釋,指的是唐先生有權處分的個人合法部分財產。」
「除去他個人名下的1套房子、1套商鋪之外,還包括您二位共同財產中,配偶......也就是法定歸於唐先生的部分。」
「通俗點來說......只要是你們夫妻共有的東西,都得拿出一半來給對方。」
「沒錯吧!」
王安娜點頭道:「對,就是這樣。」
「律師跟我說....如果官司輸了,我起碼得損失一半。」
「說起來,老唐待她們母女倆也不薄。」
「離婚那會兒,就分了幾千萬出去。」
「可張秋月不安分,學人家搞什麼投資。」
「結果被一個所謂的『閨蜜』,把錢騙了個精光。」
「老唐知道這事後,每個月都會轉3萬給她,當做生活開支。」
「唐柔在一所二本大學畢業後,就提出來要去國外留學,一年要25萬美金。」
「老唐二話不說,便承擔了所有費用。」
「就連這次給出去的那套房子,價值也在3000多萬,核心商圈一樓臨街的300多平商鋪,起碼值6000多萬。」
「這加起來,又快一個億了。」
「我是真沒想到.....這一切的付出,結果卻換來變本加厲、對簿公堂。」
「太諷刺了。」
「早知道,一開始我就不會同意了。」
能看得出來,王安娜一直在壓制自己的怒火。
別人的『家事』,金勝倒不好評價什麼。
想了想,只能委婉的安慰道:「王女士,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再去多想也沒什麼用。」
「咱們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得妥善處理掉。」
「您覺得呢?」
王安娜聞言深呼吸兩下,簡單平緩了一下情緒。
「金律師,資料你都已經看完了,具體有什麼辦法嗎?」
金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面前已經冷掉的咖啡,直接喝了一大口。
腦海里開始高速運轉。
這個案子看上去並不複雜,可實際操作起來.....卻很難。
第二份遺囑中那『8個字』,就像是一座大山。
也難怪王安娜會到處找律師。
標的額如此之高的案源,那可是各大律所都要搶破頭的存在啊!
尤其還是在鵬城這樣的一線大城市。
各路精英匯聚,簡直猶如過江之鯽。
自己要想把案子接下,那就得找到破局之法。
否則同樣會失之交臂。
「王女士,要想打贏這個官司,就一定要想辦法推翻這第二份遺囑。」
「如果和對方去討論、辯駁、證明這『8個字』所蘊含的真實意願是什麼,那就等於掉入了一個漩渦,不停的來回拉扯。」
「法理上一旦站不住腳,便絕不會獲得法官的支持。」
「哪怕他心裡認同唐先生當時想要表達的意願......真的只有一間房子、一個商鋪,也無法去依照法律,去駁回對方的訴訟請求。」
「所以,我們得跳出這個坑,站在邊上想想看,該怎麼去把它填平,才能安全通過。」
王安娜眉頭微蹙,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之前幫著一起去法院調解,就是一個業內比較知名的律師。
當時一出來,便說過和金勝差不多的話。
可難就難在了這一點上。
「金律師,我還是想知道.....你這邊有沒有什麼具體、比較好的辦法?」
王安娜眼神中帶著一股相當明顯的期待。
接近2個小目標的去留問題,誰會如此淡定。
現實又不是短劇....吃頓飯就得上億。
普通人要有個幾千萬,差不多都能一輩子躺平了。
金勝沉吟了一下道:「問一下,第一份遺囑在嗎?我想看看....」
「我帶了。」
王安娜立即便從一個『奶白色的奢侈品』包包中掏了出來。
金勝接過後,立即便看了起來。
這次是正式的通用格式遺囑。
立遺囑人信息、遺囑執行人、財產及分配、其它說明、見證人......
一應俱全。
「王女士,這個遺囑執行人羅江,您認識嗎?」
「認識.....他和你一樣,是個律師,老唐平時生意上有什麼法律問題,或者簽個合同之類的,基本上都會找他幫忙把關。」
金勝揚了揚手上的資料道:「那就有點不對了。」
「這第一份寫給您這位現任妻子的遺囑,如此正規,還特意找了律師來當遺囑執行人。」
「可這二份,卻由自己手寫......」
「難道不奇怪嗎?」
王安娜嘆了口氣道:「我特意問過羅律師,他跟我說.....老唐確實有打過電話。」
「當時他正在外地出差,就問....要不要派個人過來幫忙把把關。」
「老唐覺得都是自家人,沒必要搞這麼麻煩,說清楚了就行。」
「便直接在電話里問,說是把他個人名下的那套房子和商鋪,立個新遺囑行不行?」
「羅律師便和他說.....只要這第二份新遺囑裡面涉及的資產,不和第一份產生重疊,那兩份都有效,可以分別執行。」
「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王安娜有些無語的雙手一攤。
『重疊....』
這兩個字一出,頓時讓金勝靈光一閃。
「王女士,唐先生父母還健在嗎?」
王安娜再次『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道:「在的.....」
「二老70多歲了,身體原本還挺硬朗的。」
「可眼下這白髮人送黑髮人,心情有點悲傷過度。」
「老太太都哭暈過一次了。」
「現在....我給兒子暫時請了半個月的假,每天就在家陪著他們。」
「多多少少能起點作用。」
金勝緊接著問道:「那從唐先生去世後,張秋月有沒有主動向你詢問過....關於遺產繼承的問題?」
王安娜搖了搖頭道:「沒有....」
「我忙著給老唐弄身後事,照顧兩個老人,哪有時間說這個。」
「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月吧!還是我在微信上問她.....要不要坐下來談談。」
「她說等等,不急。」
「我聽完就沒多在意了。」
「直到10月底,我準備去弄公證,把遺產處理掉的時候,突然收到了法院的通知,她把我給起訴了。」
「當時我整個人都是懵的,還打電話過去問她想幹嘛?」
「結果直接給按掉了,接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