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完,岡村沉默了。
納見敏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砰砰砰的狂跳。
過了一會兒,岡村輕聲問道:「納見敏郎,你覺得自己還有用嗎,還能管好金陵憲兵司令部嗎?」
撲通一聲,納見敏郎又跪下了。
這下岡村也傻眼了,他難以置信的看了看林澤。
林澤點點頭。
沒想到這孫子竟然是這種性格啊!
岡村想到了納見敏郎的履歷,這傢伙是軍部機關出身,近水樓台先得月,有機會到處刷履歷,一步一步升到現在的位置,沒打過什麼慘烈的戰役,也沒經歷過什麼挫折,一路順風順水。
如果接受訪談,納見敏郎絕對有資格說一句:哥哥,我太順了!
實際上,後來鬼子戰敗以後,納見敏郎也被列入戰犯名單,結果他承受不了心理壓力,自殺了!
所以這種人遇到一個自己感覺過不去的坎兒,直接崩潰也不奇怪。
納見敏郎跪在地上,幾乎是叫喊著說道:「我無能,我沒用,我願意聽從大將閣下的安排,大將閣下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大將閣下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說完,他好像想起來什麼,「我斗膽提議,請大將閣下成立一個情報委員會,統一領導特務工作!」
岡村聽完,又滿意的看了林澤一眼。
「林君,去讓鈴木給大野廣一打電話,讓他馬上到我這裡來。」
隨後他又居高臨下看向納見敏郎,「納見君,如果不是林君說話,我是不會多看你這種無能之輩一眼的,起來吧,林君說得對,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嘛!」
納見敏郎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他也不傻,知道岡村這是要讓大野廣一來負責這件事情,既然有高個子頂著,自己這個矮個子雖然還是會背處分,但肯定沒有更大的危險了。
至於賣掉大野廣一,對納見敏郎來說毫無心理壓力。
首先大野廣一這傢伙純官僚,此前兩人多有合作,那是因為大野廣一名義上是納見敏郎的頂頭上司,而且都在憲兵系統共事,當然有挺多共同利益。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生死關頭,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不多時,大野廣一匆匆趕到。
一進屋,就看到站著的納見敏郎,坐在巨大辦公桌後面的岡村,以及笑眯眯坐在沙發上的林澤。
他眼珠子一轉,咳嗽一聲,先是呵斥道:「納見君,你不親自指揮調查,跑到大將閣下這裡叨擾什麼?」
隨後他才向岡村鞠躬行禮,「大將閣下,您找我。」
岡村冷笑道:「大野君果然勤於用事,到現在還不忘責成納見司令去調查案子啊,只不過我想知道,大野君又做了什麼?死了這麼些人,還有一個外務省次官,上上下下都亂作一團,難道大野君還在家裡睡覺嗎!」
大野廣一沉默了。
這個問題沒法回答。
如果回答他什麼也沒幹,當然不行,這話要是說出來,肯定會被記錄在案。
要說他也忙著調度案情了,那好了,這案子不一般,一個金陵憲兵司令已經把握不住了,就讓大野廣一統籌破案吧!
想在系統內往上爬,有的事必須得干,有的事可干可不干,有的事絕對不能幹。
領導強調且關注的,那得搶著干,必須干。
有難度但能立功的,可以干。
有難度,對下面有好處,能落得個好名聲,但對自身幫助有限,斟酌著干。
對自己沒好處,對下面沒好處,干成了是上面領導有方,幹不成就要承擔責任,這種事堅決不能幹。
岡村這種斥責和問話,如果是納見敏郎,那就已經跪了,根本回答不出來。
可大野廣一不一樣,這傢伙仕途起點就在特高課,幾乎沒離開過這個系統,作為一個資深老特務和反諜工作者,他最基本的能力就兩條,平事兒和躲事兒。
大野廣一斟酌了一下,誠懇道:「請閣下息怒,我也在忙,大本營下達了關於妥善梳理各地憲兵組織的命令,您也知道,我雖然忝為派遣軍憲兵總司令,可北方很多城市的憲兵部門,此前一直不受我的管理,這幾天我為這事焦頭爛額,正想著怎麼跟大本營匯報呢,大將閣下您日理萬機,現在又出了惡性案件,我也不敢來打擾,只能獨自憂愁了。」
這話一出,岡村挑了挑眉毛,林澤收斂起笑容,認真觀察著這個此前在歡迎宴會上一句話都沒說的憲兵總司令。
高手啊!
此人背景、心性和能力,是林澤在憲兵系統中所見的第一人了!
能當上憲兵總司令,還真不是鬧著玩的!
大野廣一不說自己沒關心案子,也沒說自己介入了案子,而是說「我很忙」。
「我很忙」可不是隨便說的,如果說不好,那岡村馬上就能說:你再忙,還能有這案子重要嗎!你分不清主次了!
可大野廣一說,他忙的事情是妥善梳理各地憲兵組織的問題。
這事不重要嗎?
這事可太重要了,因為它的意義可以無限拔高。
接著大野廣一又說,北方的憲兵機構都不受他掌控,現在大本營發話了,大將您看怎麼辦?
這就是交易。
你要搞我,那我也不是沒有反擊能力,此前你華北方面軍儼然一個獨立王國,各地的特務系統經得起查嗎,松崎是怎麼叛國的,又是怎麼死的!
一時間,岡村也沒說出話來。
就在大野廣一以為自己過關的時候,林澤站起身來。
面向岡村,面色沉痛道:「大將閣下,我要向您請罪!」
岡村懵了,大野也懵了。
納見敏郎一直懵著呢,此時也是呆呆的看向林澤。
岡村咳嗽一聲,「林君,你罪從何來?」
「大將閣下,以前在華北的時候,您就一直教導我們,憲兵不是華北的憲兵,而是大本營的憲兵,讓我們多多向憲兵總司令部匯報,可我一直沒當回事,竟然從來沒向大野閣下匯報過工作,仔細想起來,當時我是津門憲兵司令,大野閣下才是我的頂頭上司啊!」
大野廣一的經驗告訴他,事情不妙!
可他一時間也猜不到,林澤到底想打什麼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