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龍鱗戰馬四蹄踏碎長空,青銅羽翼每一次扇動都捲起狂風呼嘯,載著張良朝著落蜂谷方向疾行。
馬背之上,張良衣袍獵獵翻飛,臉色仍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熔心谷一戰留下的內傷尚未徹底平復,每一次真元運轉,經脈都隱隱作痛。
他的傷勢在英招渡來的生機靈氣、狌狌引動的土行地氣,以及自身丹藥三重調理之下,也不過恢復了五六成。
周身氣血運轉仍有滯澀,下丹田金丹旋轉之間,還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距離全盛狀態,依舊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可即便如此,他的雙手依舊穩如磐石,掌心那枚杏母令被攥得溫熱,前方地脈節點的光芒,在神識之中一刻不停地閃爍。
身後,狌狌邁著沉重如萬鈞巨石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裂開細紋。它胸前那道被張良「陰陽五行變」留下的傷口依舊猙獰可怖,皮肉翻卷,暗金色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即便被古鼎玄黃之氣化解了殘留的雷霆與湮滅之力,癒合速度依舊趕不上消耗。
此刻那傷口雖已不再流血,可每一次發力,皮肉都會被扯得劇痛難忍,可它依舊緊握著那根新尋來的鑌鐵大棍,棍身沉重,雖不及昔日暗金巨棍,卻也足以開山裂石。
苦戰、重傷、不眠不休的趕路,早已將一人一獸的精力壓榨到了極限。
張良氣息虛浮,狌狌氣血不穩。
英招沒有直接參戰,且修為深厚,卻無甚影響。
「前方三十里,便是驕蟲巢穴所在的落蜂谷。」
英招緩緩放緩踏空之勢,銅鈴般的巨目之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意念傳入一人一獸腦海,帶著難以掩飾的忌憚。
「小子,猴子,你們現在的狀態……真的不需要再多調息一日?落蜂谷的蟲瘴與驕蟲,不是憑藉一股血氣之勇就能硬撼的。」
它目光掃過狌狌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又落在張良蒼白的臉頰上,心中清楚,這一人一獸,都已不是巔峰狀態。
「不必。」張良沉聲道,語氣斬釘截鐵,握著杏母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組構周天星斗大陣,越快越好。」
「星圖節點不容有失,九山地底的陰暗之力每多存在一刻,便會壯大一分,我們拖不起。」
更何況,以他們的修為,現在的傷軀,戰鬥力也影響不大。
停下調息再恢復一二,恢復速度也慢如龜爬,沒有什麼含義。
不如一鼓作氣,直取巢穴。「哼,些許小傷,何足掛齒!」
狌狌瓮聲瓮氣地吼道,粗大的手掌狠狠一攥鑌鐵大棍,棍身發出沉悶嗡鳴:「不過是一群沒腦子的蟲子,就算成百上千,老子一棍子也能砸個稀爛!」
話雖狂放,可狌狌銅鈴般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極深的謹慎。
它鎮守熔心谷數千年,對九山各地凶物耳熟能詳,驕蟲之名,更是聽過不止一次。
那不是凶獸,不是妖獸,而是一群以數量淹沒一切、以劇毒腐蝕萬物、以蟲海吞噬生靈的災厄之物,難纏程度,遠超尋常第五境凶獸。
英招不再多言。
它活得比狌狌更久,見過的凶物更多,對驕蟲的了解,也遠在狌狌之上。
那不是「不怕」就能解決的東西,那是一旦陷入包圍,便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死亡之地。七八十里路程,在英招踏空疾行之下,不過短短一刻鐘。
可當那兩座如同被巨斧生生劈開、通體灰黑、寸草不生、連一絲生機都不存在的險峻山峰出現在視野之中時,空氣,瞬間變了。
一股淡淡的、卻令人作嘔的氣味順著山風飄來——那是甜膩到發腥、腐朽到發寒的混合氣息,吸入肺腑的剎那,便讓人頭腦發昏、心神煩躁、氣血翻騰,連真元運轉都出現一絲滯澀。
這不是尋常的毒。
這是驕蟲族群億萬年棲息、吞吐、排泄、廝殺、繁衍,與山谷特殊地氣混合而成的毒蟲瘴。
微弱侵蝕氣血,緩慢擾亂神魂,長久吸入,就算是第四境修士,也會被一點點磨去戰力,最終神智昏沉,淪為蟲群的食糧。
越是靠近峽谷入口,氣味越是濃重,到最後,幾乎濃得化不開,如同粘稠的霧氣,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癢,令人毛骨悚然。兩側灰黑色的山崖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層層疊疊的孔洞。
大的孔洞能容納數人並行,小的孔洞只有手指粗細,每一個孔洞邊緣,都掛著暗黃色、如同蜂蠟一般的分泌物,風乾之後硬如精鐵,指甲一扣,便會發出金石碰撞之聲。
山崖腳下,堆積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物質,踩上去鬆軟無聲,可低頭細看,便能讓人頭皮發麻——那根本不是泥土,而是無數年堆積下來的蟲殼、蟲屍、幼蟲蛻下的皮、蟲卵外殼、以及腐蝕性分泌物風乾之後形成的蟲壤。
死寂,籠罩著整片峽谷。沒有鳥鳴,沒有獸吼,沒有風聲,沒有任何活物的聲音。整個峽谷入口,安靜得可怕。
唯有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淵、萬千蟲翅同時輕微震顫形成的「嗡嗡」聲,若有若無,卻無孔不入,直鑽腦髓,刺得人神識一陣陣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正在耳膜里爬行。
「就是這裡了。」
英招在距離峽谷入口百丈之外的一處高坡上緩緩降落,伏低龐大的身軀,讓張良與狌狌下來。
它巨大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幽深寂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峽谷入口,周身青黑色鱗片瞬間炸起,氣血如洪鐘般轟鳴,已然提起了全部戒備。
「蟲後恐怕早就已經知道我們來了,它沒有出擊,是在等我們進去,等我們自投羅網。」
張良站在高坡頂端,凝目望向峽谷深處。
那裡被一層淡淡的、流動的灰霧籠罩,視線根本無法穿透。
他嘗試以神識探入,可剛一接觸那層灰霧,便感覺神識如同陷入泥沼,被瘋狂拉扯、啃噬、侵蝕,無數貪婪、暴戾、冰冷的蟲群意念,如同潮水般撲上來,撕咬著他的精神力,一陣陣針刺般的劇痛直透識海。
「好厲害的蟲瘴,好強的精神屏障。」張良猛地收回神識,臉色瞬間一白,嘴角溢出一絲淡金色的血跡,「這防護,比我預想中嚴密數倍不止。」
這將是一場硬仗!
一場九死一生的硬仗,卻是不可逃避!。
「蟲後統御萬千子民,方圓百里之內,都是它的領地。
它的精神網絡籠罩整個山谷,任何外來神識探查,都會被它瞬間感知,並且引來蟲群集體的精神反噬。」
英招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強攻硬闖,只會立刻陷入蟲海,被活活耗死、啃死、毒死。必須設法直搗黃龍,或者……引它出來。」
「引它出來?」狌狌皺起粗重的眉頭,粗大的手掌拍了拍鑌鐵大棍:「那沒腦子的蟲後,守著老巢舒服得很,會輕易離開?」
「若事關地脈節點,觸及它生存繁衍的核心利益,它就算不想出來,也必須出來。」
張良若有所思,緩緩取出懷中的杏母令。
令牌之上,代表地脈節點的光點,正在峽谷最深處,穩定地閃爍。
「驕蟲在此築巢,必然是為了借地脈節點散逸的純淨靈氣與生機,用來繁衍族群、滋養蟲後。尤其是蟲後,它需要海量地脈靈氣,孕育億萬蟲卵,維持整個族群的生存。我們若表現出要毀掉、奪走這節點的意圖……」
「它會瘋。」英招瞬間接口,銅鈴巨目之中閃過一道寒光:「驕蟲靈智不高,卻有極強的領地意識與瘋狂的繁衍本能。」
「蟲後本身已是第五境,尾刺劇毒無比,見血封喉,一旦認定巢穴與靈氣來源受到威脅,會不顧一切地發動攻擊,甚至親自出戰。只是……如何讓它認定?」
張良目光掃過周圍灰黑死寂的山崖,又看了看手中溫潤的杏種,心念電轉。他忽然想起大五行術中梳理、引導地脈之氣的法門,又想起《神祇凝運啟渡經》中那初步凝聚的、帶著守護與淨化意蘊的淡金色承運意志。
「或許……可以這樣。」張良看向英招與狌狌,語速極快,一字一句,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不多時,高坡之上。
張良盤膝端坐,雙手各握一枚已經孵育完成的杏種,雙目緊閉,屏息凝神,將自身狀態強行提升到極致。
下丹海金丹瘋狂旋轉,土行、水行真元按照特定路線,如江河般奔騰流轉。「大五行術·感應篇,地脈牽引!」
他以自身為媒介,以手中杏種為信標,以杏母令為橋樑,嘗試與峽谷深處那處地脈節點,建立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無誤的聯繫與共鳴。
這是一種極其精細,卻又極度冒險的舉動。如同在漆黑深夜,在敵人眼皮底下,點燃一根微弱的火把,還要故意讓敵人看得一清二楚。果然。就在張良的感應,觸及峽谷深處地脈節點外圍的剎那——「嗡——!!!!!!」
剎那間,整個落蜂谷,轟然沸騰!
那一直低沉壓抑、如同蚊鳴的嗡嗡聲,在這一瞬間,直接拔高到刺破耳膜、撕裂神魂的尖銳嘶鳴!
灰黑色的峽谷深處,灰霧如同燒開的沸水,瘋狂翻滾、洶湧、膨脹,幾乎要衝出谷口!
「轟隆隆……」大地開始劇烈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無數蟲足瘋狂踏地、億萬蟲翅高頻振動引發的恐怖共鳴!
地面裂開細密的裂痕,山石滾落,塵土飛揚,整個山谷都在蟲海的力量下顫抖。緊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