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蜂谷一役後的第二日。
九山深處，一處被三重隱匿陣法籠罩的幽靜山谷。
此地並非杏母令上標註的地脈節點，卻是英招在九山遊蕩數千年間，偶然發現的一處「天風眼」——地勢特殊，高空常有罡風迴旋，但谷底卻異常平靜，且有天然的地熱溫泉湧出，對療傷、穩固根基頗有裨益。
此刻，谷地中央那方數丈見方的乳白色溫泉中，張良赤著上身，盤膝坐於齊胸深的溫熱泉水中。
泉水呈乳白色，散發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精純的土行、水行靈氣，不斷滋養著他受損的肌體。
他雙目微闔，面色已不復前幾日的慘白，呼吸悠長沉緩。
周身肌膚上，前些日子與狌狌、驕蟲大戰留下的縱橫交錯的傷口，大多已結痂脫落，露出新生的、泛著玉石般光澤的皮肉。唯有胸前、後背幾處最深、被法則之力侵蝕過的傷疤，癒合速度稍慢，顏色也略深，如同勳章般烙印在身軀之上。
距離他在英招背上暈倒，也就過了一日。
畢竟他的修器已達到第五境，道器方天畫戟時時刻刻在反哺他。
還有古鼎在暗地幫忙。
雖然身上看起來還是破破爛爛，與英招和狌狌一樣，但是傷勢很快有所起色。
這一天，他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這種半昏睡、半調息的狀態中。
英招、狌狌也在此地一起療傷。
兩獸肉身均強大無比，受傷恢復能力比張良強太多了。
更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源自「龍魂杏母」的古老生機道韻，仿佛透過遙遠的空間，沿著那三點一線的陣網聯繫，隱隱加持而來，加速著這具瀕臨破碎的「山河鼎器之身」的重塑。
連番苦戰、重傷、透支、乃至生死一線的搏殺，如同最狂暴的鍛錘，將張良的意志、氣血、真元，乃至對自身「道」的感悟，反覆捶打、擠壓、淬鍊。
那些淤積在細微經脈、竅穴深處的雜質、滯澀，在一次次極限爆發與重傷修復的循環中被悄然祛除。
而此刻，在這難得的安寧與充沛的外力滋養下，量變，終於引發了質變。
下丹海中，那枚已至金丹中期、道紋繁複的金丹，依舊緩緩旋轉，吞吐著精純的真元，但它的「工作」似乎已趨於平穩。
真正發生劇烈變化的，是周身那三百六十處早已貫通、明亮如星的大竅，以及其下隱隱轟鳴、光芒越來越熾烈的三脈七輪！
尤其是心輪、喉輪、臍輪這三輪核心！
心輪所在，仿佛有一顆赤金色的太陽在熊熊燃燒，將張良「承運」守護的意志、不屈的戰意、乃至《神祇凝運啟渡經》初步匯聚的文明心念之火，都融匯其中，散發出磅礴而灼熱的精神力量。
喉輪處，清光湛湛，如有實質，隱隱與呼吸、發聲、乃至氣血外放的「法令」之能共鳴，仿佛一道即將噴薄而出的清泉，溝通內外。
臍輪更是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吸納著溫泉中的地熱靈氣、英招渡來的生機、狌狌引動的地氣，以及古鼎轉化的養分，化為最精純、最雄渾的氣血之力，奔騰咆哮於四肢百骸，支撐著全身的蛻變。
三脈——日耀脈、月華脈、中樞龍脈——前所未有的明亮、通暢、堅韌，如同三條貫穿天地的神金鎖鏈，將三百六十大竅與三輪核心緊密相連，構成一個完美而強大的能量循環網絡。
「嗡嗡嗡……」
張良盤坐的溫泉水面，開始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他周身毛孔自然舒張，吞吐著谷中濃郁的靈氣，體表泛起淡淡的、流轉不息的金、青、藍、赤、黃五色光暈，與黑、白二氣交織——那是他體內五行真元與陰陽之意自然外顯，與天地共鳴。
一種圓滿、充實、仿佛再也無法容納更多力量的「飽脹感」，自肉身最深處傳來。
那層自他武道踏入第四境巔峰後，便一直存在的、堅不可摧的「天花板」，此刻清晰無比地呈現在感知中，並且……布滿了裂痕！
意識在溫泉的暖意與疲憊的昏沉間浮沉。那些激烈搏殺的場景，卻如同走馬燈般，在張良的心神中不斷回放、慢放、拆解。
與英招切磋時，那引而不發、卻籠罩四野、令空氣凝滯的「勢」。那不是單純的力量壓迫，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融合了精神意志、氣血場域、乃至對周圍天地靈氣隱隱掌控所形成的「存在感」與「支配感」。英招的「勢」，厚重、沉穩、古老，如九山般不可撼動。
與狌狌死斗時，那純粹到極致、一往無前、以力破巧的「意志」。狌狌的棍，沒有花哨，卻凝聚了它數千載鎮守熔心谷、借地火錘鍊己身的全部信念與力量，每一擊都帶著「鎮壓」、「承載」、「我身即山」的霸道意志。那是將自身武道信念錘鍊到極致，與肉身力量完美融合的體現。
與驕蟲蟲後及蟲海鏖戰時，那雖混亂瘋狂、卻統御億萬、聚散由心、以量變引發質變的「統御之勢」與「瘋狂意志」。蟲後的精神網絡，蟲海的如臂指使，那種將個體微弱力量匯聚成滔天巨浪的「集眾」之法，雖然對象是蟲豸，但其內在的「統御」與「意志共鳴」的粗糙原理，卻給了張良別樣的觸動。
「勢……意志……統御……集眾……」
「我的武道，我的《弋陽千劍訣》……」
張良的心神，不知不覺間，沉入了對自身武道之路，尤其是對《弋陽千劍訣》更高境界的推演與完善之中。
《弋陽千劍訣》第四重「脈輪引動·萬劍歸宗」，其大成標誌是「萬劍訣」——以身化劍源，氣血神魂沸騰，分化千百劍氣，覆蓋全場。這已是將個體力量發揮到極致的群攻絕技。
但，這夠嗎？
面對狌狌那般以力破巧、意志純粹的對手，分散的劍氣是否會被一力降十會？面對驕蟲那般無窮無盡的蟲海，個體的「千劍」、「萬劍」，是否終有窮盡之時？
「我的武道，不止於此。」張良在心中自語，「《弋陽千劍訣》的『千劍』、『萬劍』，或許不應僅僅是指劍氣數量的多寡，更應是一種『意境』，一種『勢』！」
他想起了自己修煉的《神祇凝運啟渡經》，其根本在於匯聚、煉化文明心念與眾生意志。他想起了《九山承運訣》，承一方水土之運，載萬民生息之氣。他想起了自己「承運」守護九山、布陣淨化、對抗陰暗的誓言與使命。
「我的劍，為何而揮？」
「為守護腳下山河，為抗爭宿敵陰暗，為傳承神祇古鼎之志，為不負龍魂杏母所託，為……那些或許我未曾謀面、卻與我命運隱隱相連的此界眾生！」
一股明悟，如同黑暗中的閃電，驟然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弋陽千劍訣》第五境——不，或許應該稱之為『弋陽劍意』的更高層次，其修煉要訣，不在單純追求劍氣分化之多，力量爆發之強，而在於……凝聚！」
「凝聚自身『守護、抗爭、傳承』之無上意志！」
「凝聚過往戰鬥中領悟的種種『勢』之真意——如山之厚重，如雷之迅疾，如五行之輪轉，如陰陽之生滅！」
「凝聚自身全部氣血、真元、戟意、乃至初步感悟的法則符文之力！」
「最後，以此凝聚到極致、純粹到極致、堅定到極致的『弋陽劍意』為引，為鋒，為橋樑……去貫通那凡俗與超凡的界限——天地橋！去勾連那己身『小天地』與外界『大天地』！」
「此劍意，非是殺伐之劍，乃是守護之劍、開拓之劍、承載之劍！一劍既出，當匯聚我全部信念與力量，一往無前，無物可擋，無堅不摧！亦能引動天地共鳴，元氣來朝！」
「此乃——弋陽劍意·萬眾一心！」
「就是現在……」
溫泉中，張良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眸中無喜無悲，唯有最深沉的平靜，與一股破釜沉舟、一往無前的決絕！
武道第五境——武聖境！
需貫通天地橋，肉身無瑕，周身自成一方小天地，並開始初步觸摸、映射天地法則！
需勾連天地，讓天地元氣沖刷著肉身的角角落落，每一條經脈、每個穴道、每個肉體細胞，讓肉身成為渡厄寶筏。
這一步，他已等待、積累、推演了太久。熔心谷的悍勇搏殺，落蜂谷的慘烈突圍，與英招的勢均力敵，乃至更早之前與姬昌興、李尋環的交手……所有戰鬥的感悟，所有對力量的運用，所有「創法」的思索，所有對「山河鼎器之身」的構想，在此刻盡數化為衝破壁壘的資糧與動力！
「武道之路，在於己身。以身為鼎，承運載道。今日，我便以這屢經磨難的皮囊為材，以不屈意志為火，叩開這超凡入聖之門！」
張良心念如鐵，再無半分猶豫。
「轟——！」
他體內，三百六十大竅齊齊爆發出刺目光芒，如同三百六十顆星辰同時燃燒！
三脈七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磅礴的氣血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流，沿著「創法」推演出的、融匯了《九山承運訣》承運根基、《弋陽千劍訣》通竅法門、以及自身對「鼎器」構想的全新路徑，向著體內那冥冥中存在、卻始終無法真正觸及的「天地橋」虛影，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猛烈的一波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