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殿門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穩步踏入。
當先一人,身著絳紫色四爪蟒袍,腰束玉帶,身形魁偉如山,面容剛毅如鐵,濃眉虎目,顧盼間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統御千軍的鐵血威嚴。
他行走間步伐沉凝,明明未刻意散發氣勢,卻仿佛帶著北疆風雪與金戈鐵馬的鏗鏘之氣,正是坐鎮北疆、威震蠻族的大周鎮北王,皇甫元尚!其武道修為,早已踏入第五境武聖多年,深不可測。
而在皇甫元尚身側半步之後,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頭戴蓮花冠的老道。這道人面容清矍,三縷長須雪白,直垂胸前,手持一柄白玉拂塵,周身氣息圓融自然,與殿內莊重肅穆的官家氣象截然不同,透著一種出塵飄逸、卻又深邃如淵的意蘊。
他行走時,道袍微拂,步履輕盈若踏雲,周身隱隱有清氣流轉,仿佛與天地間的某種韻律暗暗相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眼,開闔之間,偶爾閃過一縷溫潤如玉卻又洞徹世情的清光,那是神魂強大、對天地靈氣與法則感悟極深的外在顯化。
大周王朝唯一被官方承認、享國教地位的天師道的道教太上長老,張行令!一位修為已達練氣第六境——大乘境的絕頂高人!其地位超然,雖不直接參與俗務,但影響力深植朝野,更是皇室在涉及天地靈氣、地脈變動、詭異邪祟等超常規事務上的最高顧問。
這兩位,一位是軍方擎天巨柱,一位是道門泰山北斗,皆是大周王朝真正的定海神針,輕易不會同時出現在朝會之外的非正式場合。顯然,皇帝在接到姬保華的密訊後,不僅召集了常規的宰輔重臣,更是在最短時間內,將這兩位恰好在神都的國之柱石也請了過來,足見對此事的重視已提升到最高級別。
「臣(貧道),參見陛下。」兩人行至殿中,對著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禮。皇甫元尚聲如洪鐘,張行令則語音清越,如泉水流淌。
「鎮北王元尚叔,張真人,不必多禮。事急從權,深夜相召,辛苦二位了。」皇帝姬彥抬手虛扶,語氣中帶著罕見的鄭重與一絲親近,「詳情暫且稍後,保華長老與青山侯方才已將驚天之事陳述完畢。皇叔、張真人且先安坐,一同參詳。」
「謝陛下。」兩人再禮,目光不約而同地掃過坐在繡墩上的張良,眼中皆閃過一絲驚異。皇甫元尚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張良從裡到外看個通透,尤其是在感受到張良那凝練如山河、氣血內蘊卻淵深似海的氣息時,瞳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縮。
而張行令的目光則更顯深邃平和,但在掠過張良周身時,其手中白玉拂塵的塵尾似乎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他眼中清光流轉,似是看到了張良身上某些常人難以察覺的特質——比如那與天地隱隱相合的氣運青氣,又比如識海深處古鼎散發的、唯有極高境界修士才能隱約感應到的古老玄奧波動。
內侍早已在左列三公下首、右列丞相上首的位置,增設了兩張座椅。皇甫元尚在左,張行令在右,分別落座。兩人坐定,並未多言,只是靜靜聆聽,顯然在入殿前已得到簡要知會,知曉事關重大。
有了這兩位重量級人物的加入,殿內的氛圍更加沉凝,也更具權威。這不再是單純的政治會議,而是融合了王朝最高軍事統帥、道門領袖、皇室代表、文武重臣的頂級決策層會議。
皇帝姬彥見二人已至,對張良微微頷首:「青山侯,你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和一些必要的細節,再重新敘說一遍。」
張良應是,重新再此敘說龍魂杏母的託付,甚至連之前的對周天星斗大陣的猜測也說了出來。
清晰說完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又抱拳做一環輯道:「陛下。」張良穩了穩心神,繼續陳奏,「臣初步構想,此事可分三步走,謂之『奠基』、『拓路』、『成網』。」
「其一,奠基。即穩固九山根本。九山乃臣之封地,亦是大陣內層核心所在,一萬零八百節點必須率先、穩妥、全部栽種完畢,構成穩固陣基。此事,臣已有把握。出關時,所需杏種已全部孵育完成。」
「英招、狌狌兩位妖族前輩已應允,會協助臣在九山深處難以抵達的險要節點進行栽種。預計短則一年,長則三四年,九山內層陣網可初步成型。屆時,九山地脈將更為穩固,靈氣滋生或有增益,對『陰暗之力』的感應與壓制也會顯著增強,也可對東海形成一防禦屏障。此乃第一步,亦是後續所有行動的根基。臣需要朝廷在九山郡的治理、防衛上給予更大自主權與支持,確保栽種過程不受干擾,陣基安全無虞。」
皇帝姬彥微微頷首:「可。九山郡一切軍政要務,由你全權處置,朕會下旨,九山郡守府及青山侯府,在涉及大陣事務上,有臨機專斷之權,三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北疆軍方、道廷司需酌情配合。皇叔,鎮北王,張真人,以為如何?」
皇甫元尚沉聲道:「可。」
他聲音沉穩,已開始從軍事角度考慮。本來他有意收攏張良加入北軍,但看來目前是不太可能了。張良明顯武道、修器均為五鏡,年紀輕輕,修為已是深不可測,不可能久居人下;再者身負如此大的使命,他也不能勉強。
張行令拂塵輕擺,緩聲道:「道廷司可派一隊精通地脈勘測、陣法符籙的弟子,以協助郡守梳理地氣、繪製新圖為名,入駐九山,歸青山侯調遣。既可掩人耳目,亦能提供專業助力。」
「善。」皇帝點頭,看向張良,「其二呢?」
「其二,拓路。」張良精神一振,知道最困難的部分來了,「即探索、溝通、乃至在九山之外,大周境內其他節點進行栽種嘗試。據臣隱約感應,大周境內,除九山外,至少尚有數千節點,分布於各州郡名山大川、地脈交匯之處,乃至一些人口稠密之城郭。此階段,難點有三。」
「一為辨識與確認。需組織精通地脈、天象、風水的高人,結合星圖指引,實地勘測,精準定位每一個節點,並評估栽種環境與潛在風險。也節省微臣親自四處去勘查的時間。即使地址有誤,也應相隔不遠。」
「二為溝通與取得許可。節點所在,或有主,或無主。有主之地,如世家封地、宗門山門、官府轄地,需與其主事者溝通,陳明利害,獲取許可。無主險地,則需評估風險,組織力量清理、防護。」
「三為栽種與守護。栽種需臣親至,或以古鼎氣機為引。栽種後,節點需有基本防護,防人破壞,亦防可能被『陰暗之力』侵蝕的妖邪覬覦。此階段,需朝廷協調各方勢力,提供勘測人才、溝通渠道、必要時的武力支持與長期守護力量。可能需要數年,甚至十數年之功,方可在大周境內初步成網。」
姬彥眉頭微蹙,這確實是個浩大工程。他看向三公與丞相。
太尉姬復東緩緩開口:「勘測之事,可聯合欽天監、道廷司、工部將作監,抽調精銳,組建一支專司此事的『地脈司』,直屬陛下或由青山侯暫領。溝通之事,需陛下明發中旨,或由內閣、宗人府出面協調,曉以大義,輔以必要補償或交換條件。至於守護……初期或可以設立『護靈使』、『巡山吏』等名義,由地方駐軍、巡檢司及招募的可靠武者、修士共同負責,但需統一號令,避免混亂。」
左丞相江同鶴捻須道:「太尉所言甚是。然此事牽連甚廣,耗費必巨。勘測、溝通、人員調配、物資供應、長期守護……每一項都需海量資源。戶部需儘早預算,國庫需專項撥款。此外,如何說服各地世家,尤其是那些將節點所在視為禁臠或祖地者,需有周全策略,軟硬兼施。可許以未來大陣成型後,節點對其屬地靈氣、地氣的反哺之利,亦可允其派遣子弟參與大陣維護,分享部分權責與榮光。」
右丞相謝致遠沉聲道:「軍方可抽調部分精銳,組建一支直屬於朝廷、由可靠將領統領的『護陣軍』,專司重要節點、特別是邊境及險要之地節點的守護與巡邏。但此軍規模、構成、駐地,需仔細斟酌,避免引發周邊勢力猜忌。尤其涉及與西夷、北蠻、東海、南越接壤的邊境節點,處理需極為謹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雖覺艱難,但已開始務實討論。
有皇帝定調,有「周天星斗大陣」的深遠利益驅動,這些久居廟堂的重臣,迅速展現出極高的效率與大局觀。
「其三,」張良等眾人議論稍歇,拋出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成網。即,將大陣節點,栽種至大周境外,諸族領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知道,這才是真正觸及王朝戰略、外交、乃至可能引發衝突的敏感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