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而堅定:「陛下,諸位公卿。依星圖所示,十萬零八百節點,遍布此方世界。」
「大周境內,恐不足其十之五成。其餘數萬節點,遍布西方諸國、北方蠻族草原、東海島嶼與深海、南方百越群山、妖族十萬大山,乃至更遙遠的未知之地。此陣欲成,非溝通諸族、取得其認可與協助不可。至少,在關鍵節點上,需能栽種並維持。」
「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或許需要數十年、上百年的漫長經營。但此事關乎此界所有生靈,非獨我人族之事。臣以為,我大周既率先知曉此秘,承神龍遺澤,得龍魂杏母託付,便當仁不讓,應擔起牽頭引領之責。」
「具體如何行事,臣尚無成熟方略。但初步設想,或可分步進行:首先穩固大周境內陣網,展示大陣益處,積累經驗與實力。其次,可嘗試與相對友善、或利益衝突較小的勢力接觸,如部分東海海族、南方某些與我有貿易往來的越族部落,甚至……妖族中較為開明的支系。以淨化『陰暗之力』,共抗此界大敵為由,尋求合作。再次,對於敵對或難以溝通的勢力,則需從長計議,或待大陣威能初顯,以利誘之;或待我大周國力更盛,以勢壓之;或尋其內部矛盾,分化瓦解,逐個突破。」
「此過程,必伴隨無數艱難險阻、外交博弈,乃至兵戎相見。但大陣若成,受益者是整個天下。我大周若能主導此事,於國於民,於人族氣運,皆有萬世不易之功!」
張良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眾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溝通諸族,甚至要深入敵對勢力領地栽種陣眼?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仔細想來,若「周天星斗大陣」真如張良所言那般神妙,這又是不得不為之事。
一直沉默聆聽的鎮北王皇甫元尚,此刻終於開口,聲音如金鐵交鳴:「青山侯志向高遠,本王佩服。然,紙上談兵易,實際行事難。北方蠻族,與我大周血戰百年,世仇難解,其王庭祭祀,信奉祖靈與薩滿,對我人族修真之道、陣法之說,向來鄙夷排斥,視為邪術。欲在其草原聖山、祖地栽種你那人族陣眼,無異於痴人說夢。除非,我大周鐵騎踏平王庭,焚其神廟,滅其祭祀!」
他話語中帶著凜冽的殺氣與現實的冷酷:「西方諸國,信仰紛雜,國與國、教派與教派之間爭鬥不休,對我大周亦懷有戒心。東海海族,看似散漫,實則排外,深海之中更有上古遺族,強大莫測。南方百越,部落林立,巫蠱之術盛行,與中原隔閡甚深。至於妖族……」
他看了一眼張良,「你與英招、狌狌有舊,或可一試。但十萬大山廣袤無邊,妖族支系成千上萬,彼此征伐不斷,更有極端仇視人族者。欲在妖族腹地遍植陣眼,難如登天。」
皇甫元尚的話,給剛剛升起的激昂氣氛潑了一盆冷水,卻也道出了最殘酷的現實。
張良神色不變,拱手道:「王爺所言,句句屬實,皆是橫亘於前的天塹險關。然,事在人為。若無路,便蹚出一條路;若山阻,便搬開那座山!」
「此陣關乎此界根本,非獨為我人族,亦為諸族存續。其中利害,非不可陳說。蠻族信奉祖靈,其祖靈是否願見草原被『陰暗之力』侵蝕?西方諸國爭鬥不休,是否願見邪祟滋生,家園淪喪?東海海族、南方百越、妖族各部,其生存繁衍,難道不需依仗一方清淨天地?」
「初始必然艱難,或許會碰壁,會流血,會犧牲。但若因難而退,則此陣永無成時,此界隱患永無根除之日。臣願為前驅,探路開道。但此事,絕非臣一人可為,亦非一朝一夕可成。需我大周舉國之力,以百年、甚至數百年之國策,持之以恆,方有希望。」
這時,一直閉目傾聽的道廷司正張行令,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迷霧,直指本源。
「青山侯。」張行令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你方才言,那『杏種』需以古鼎為爐,匯聚天、地、人三才之氣,方可孵育烙印,與此界相合。而『人之氣』,便是此方世界智慧生靈的文明烙印、集體意志,是也不是?」
「真人明鑑,正是如此。」張良恭敬答道。
張行令微微頷首,拂塵輕擺:「如此說來,此陣之成,不僅需栽種陣眼,更需獲得栽種之地『人』(或萬靈)之認可,至少是默許。其文明心念、集體意志,需與大陣之『理』相合,方可烙印成功,發揮功效。強種硬栽,即便勉強種下,恐也難以真正勾連地脈、匯聚氣機,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引發排斥,是也不是?」
張良心中一震,對這位道門高人的見識深感佩服,點頭道:「真人所言,直指關鍵。『杏母令』傳遞的信息中,亦有此意。陣眼栽種,需『天時、地利、人和』。『天時』為天地靈氣節點,『地利』為地脈交匯之處,而『人和』……便是當地生靈的集體意志是否接納此陣。強行為之,陣眼或難以存活,或效力大減,甚至可能成為『死眼』,浪費資源。最佳情形,是當地生靈知曉此陣之利,心嚮往之,自願接納守護,則陣眼生機盎然,與此地氣機水乳交融,威力倍增。」
張行令眼中清光更盛,緩緩道:「故而,此事之根本,不僅在於武力威懾、利益交換,更在於『教化』與『傳播』。需讓我大周子民,乃至諸族生靈,知曉此界隱患,明了大陣之利,理解共存共榮之理。此非霸道可成,需行王道,需以百年千年之功,緩緩圖之。道法自然,教化之功,潤物無聲。我道廷司,或可在此處,略盡綿薄。」
他頓了頓,看向皇帝:「陛下,青山侯。貧道建議,朝廷可設一『宣化司』或類似機構,專司此陣意義之宣講、教化。不僅僅在我大周境內,未來若有機會,亦可嘗試向諸族傳播。可編纂通俗典籍,繪製圖解,甚至以戲劇、說書等形式,將神龍戰暗黑、龍魂杏母鎮守、周天大陣護世之理,廣而告之。潛移默化,改變人心。此乃長久之計,亦是根本之計。」
張行令這番話,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更為深遠、也更為艱難的解決思路——文化滲透與理念傳播。這比單純的武力或外交,更需要時間與耐心,但一旦成功,效果也更為牢固。
皇帝姬彥目光深邃,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良久,緩緩道:「皇叔所言,是現實之難。青山侯所言,是必行之事。張真人所言,是長遠之策。三者並行,缺一不可。」
他看向眾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周天星斗大陣,關乎此界根本,利在千秋萬代!朕意已決,大周當舉國之力,傾力為之!此非一時之功,乃萬世之基!今日廷議,便需定下章程!」
此時突然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插入進來問道:「青山侯,你的言辭之中,多是玄奇之事?」
皇室的底牌砥柱太上長老,皇室宗室長老院的二長老,修器第六鏡的姬修柏,一直默不作聲,即使皇帝前面用詢問的語氣徵求其意見,亦不見他的的回應,似是默默垂目養身神。在此時卻是他提出了一個質疑的問題:「張良,你可有別的證物?或者別的物事來證明你的種種奇遇。」
皇帝姬彥高高坐在帝位,嘆息一聲:「皇叔,青山侯張良,進士殿試時,並無突出之處,更無修為。恐怕是任職九山後,得了奇遇。不僅走上修行路,更是一路高歌猛進,此時觀之,武道、修器均為第五境。想來,所言不差。」
姬保華也在旁邊補充道:「叔父,張良此子,確然如此。況且自履任九山後,作為斐然,九山百里深處的龍血杏樹--那尊聖樹,對他格外器重,銀靈果就是聖樹的產物,能增進修為且能延年益壽,由青山侯提供,這在我們當朝高層已經不是秘密。目前在青山侯府的格物院裡,還正實驗著一種國戰重器。張良所言之事,應該不假。」
皇帝姬彥點頭,作為大周皇帝,他自有消息渠道驗證。
右相謝知遠聞言,站起身來,拱手向姬修柏進言道:「二長老,張良此子雖是年輕,但行事穩重,所言應該屬實。」
姬修柏輕應一聲:「哦······」,便不再作聲。
皇帝姬彥看向一眾重臣,見沒有人提出異議,就又看向張良,吩咐張良:「青山侯,你一路奔波辛苦,暫且去鄭國公府休憩。太閤將再做商討以決議。」
張良聞言起身準備離去。
「慢······」天師道太上長老張行令突然又發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