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過文華殿雕花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中銅鶴香爐中,新換的龍涎香已燃盡大半,裊裊青煙盤旋上升,在晨曦中若隱若現,為這座徹夜未熄燈火的大殿增添了幾分如夢似幻的意境。
然而殿中眾人的神情,卻與這清晨的寧靜祥和截然不同。
皇帝姬彥端坐御座之上,雙目微闔,指尖在御案上有節奏地輕叩,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臉上看不出太多疲憊,反而有一種被點燃的火光在眼底深處跳躍——那是野心,是願景,是被昨夜那番「世界晉升」宏論徹底激活的帝王雄心。
御階之下,三公兩相、鎮北王、張真人、姬太上長老,以及後來奉密旨急召入宮的鄭國公歐陽靖,分列兩側。
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卻又都壓抑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自鼎靈回歸古鼎、張良奉旨暫退前往鄭國公府歇息,已過去整整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里,文華殿內無人離去,甚至連茶水都未曾更換。所有人都在消化、咀嚼、推演鼎靈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
「世界晉升……反哺循環……修煉本質……」
太尉姬復東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這位執掌天下兵馬的皇家元老,此刻眼中再無往日那種萬事盡在掌握的沉穩,反而有一種面對全新戰場的興奮與審慎,「若鼎靈前輩所言為真,那我大周……我人族……」
「鼎靈前輩位格至高,道韻天成,其所言絕非虛妄。」張行令真人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手中白玉拂塵塵尾微微顫動,顯是心緒仍未完全平復。
「貧道修行四百餘載,閱覽道藏無數,對天地大道的感悟也算有些心得。然與鼎靈前輩昨夜所述相比,直如螢火之於皓月,溪流之於江海。那種直指本源、貫通古今未來的眼界與格局……絕非此界任何傳承所能有。」
「張真人所言極是。」陰影中的姬修柏首次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老夫三百年前曾於極北冰原深處,得見一處上古遺蹟殘碑,其上模糊提及『世界有等,晉升可期』、『生靈反哺,天地同輝』等語,當時只覺玄奧難解,以為是古人臆想。如今聽鼎靈前輩一席話,方知那殘碑所言,恐怕亦是觸及了真相的皮毛。」
眾人聞言,神色更肅。
姬修柏作為皇室太上長老,修為已達修器第六境「原器境」,是大周王朝有數幾位站在巔峰的至強者之一。連他都如此說,鼎靈話語的真實性與分量,已毋庸置疑。
「好了。」御座之上,皇帝姬彥終於睜開眼,目光如電,掃過殿中每一位重臣,「鼎靈前輩已為我們指明了方向。現在,該是我等拿出決斷的時候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御案邊緣,聲音沉穩而有力:「周天星斗大陣必須建,而且要儘快建,要建好!這不僅是為了淨化『陰暗之力』,穩固地脈,庇護百姓,更是我大周、我人族對此方世界履行『反哺』責任的第一步,是推動世界晉升偉業的開端!」
「陛下聖明!」右相謝知遠率先躬身,這位一向以穩重老成著稱的老臣,此刻眼中也閃爍著罕見的銳意,「青山侯張良,得龍魂杏母託付,掌八荒乾坤造化時宇鼎,是為布陣之關鍵,亦是連通我朝與此番大業之橋樑。對其人,朝廷當傾力支持,更要……牢牢綁定。」
「綁定」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殿中眾人心領神會。
張良身負古鼎,得聖樹認可,更在如此年紀便已突破武聖,潛力無窮。他不僅是布陣的關鍵,未來更可能是引領此界「反哺循環」、推動世界晉升的核心人物之一。這樣的人物,絕不能游離於朝廷體制之外,更不能為其他勢力所趁。
「右相所言甚是。」左相江同鶴緩緩點頭,這位主管民政財政的老臣,考慮問題更為實際,「然則如何綁定?青山侯已是侯爵,掌一郡之地,更有格物院、雷霆大炮等實績傍身。尋常官職、爵位,恐已難顯朝廷重視,亦難賦予其足夠權柄以推行大陣之事。」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張良如今已是青山侯、九山郡守,正五品。再升,便是從四品、正四品。但四品官職,多為一方大員或朝中要害部門侍郎,各有職司,難以專事布陣。且布陣需勘定地脈、調動資源、協調各方,甚至可能涉及邊境、異族、秘境等諸多複雜事務,絕非一郡之守或某部侍郎職權所能涵蓋。
殿中一時沉默。
「老臣有一言。」一直靜立傾聽的鄭國公歐陽靖忽然開口。
這位大周軍神、修器練氣雙五境巔峰的強者,雖年過百歲,卻依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他昨夜被密旨急召入宮,聽了前半程的奏對與後半程鼎靈的「講道」,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此刻,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看了看殿中同僚,緩緩道:
「青山侯張良,年未及而立,便已武道成聖,更肩負布陣護界之重任,實乃國士無雙。對其,當破格重用,更要賦予其能統合各方、便宜行事之權。」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穩:「老臣以為,可為其特設一職,專司周天星斗大陣及相關事宜。此職當有巡察、勘定、監察、協調乃至部分臨時決斷之權,品級宜高,且……最好能直奏天聽,不受常例約束。」
「特設一職?」太尉姬復東眉毛一挑,「歐陽公所言,可是類似前朝『巡天御史』、『觀風使』之類?」
「類似,但權責更重,範圍更廣。」歐陽靖道,「周天星斗大陣,需勘定地脈節點,此涉及地理、地氣、乃至秘境險地;需調動資源、人員,此涉及工部、戶部、兵部乃至地方;需協調宗門、世家、異族,此涉及禮部、鴻臚寺乃至軍方;更需監察布陣過程中,有無陽奉陰違、敷衍塞責乃至破壞之舉……凡此種種,非一專設之職,難以統籌。」
皇帝姬彥手指叩擊御案的節奏微微加快,顯然在飛速思索。
「歐陽公所言有理。」謝知遠再次開口,這位右相顯然與歐陽靖早有默契,或是英雄所見略同,「然此職名稱、權責、品級,需仔細斟酌。既不能過於張揚,引朝野非議;亦不能權責不清,使其束手束腳。」
「謝相可有高見?」皇帝看向他。
謝知遠略一沉吟,緩緩道:「老臣與歐陽公來前,曾略作商議。竊以為,此職可名——『大周代天巡察勘監撫尉牧使』。」
殿中眾人微微一怔,細細品味這長達十個字的官職。
「代天巡察」,意味著代表天子、代表朝廷巡視四方,權威至高。
「勘監」,勘定地理、監察事務,點明了核心職責。
「撫尉」,暗含安撫邊境、慰勉軍民之意,隱指可能涉及的邊境、異族事務。
「牧使」,則取「牧守一方」、「使持節」之意,暗示有臨機決斷、代表朝廷處置事務之權。
「此職……權責甚重啊。」左相江同鶴捻須沉吟。
「可簡稱為『巡天牧』。」謝知遠補充道,「品級,老臣以為,當在從三品。低於六部尚書、高於侍郎,既顯尊崇,又不至於過於駭人。且從三品已有直奏之權,可獨立設衙,自選屬官。」
「從三品,巡天牧……」皇帝姬彥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光芒越來越亮,「專司周天星斗大陣一應事宜,有巡察、勘定、監察、協調之權,遇緊急事務可臨機決斷,事後報備……嗯……」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太尉姬復東率先表態:「臣無異議。此職設得妥當。青山侯有此職銜,行事方能名正言順,遇事亦可協調各方,不至掣肘。」
「臣附議。」張行令真人稽首,「此職契合天道,應運而生。青山侯擔此重任,正當其時。」
姬修柏在陰影中微微頷首,算是同意。
左相江同鶴思考片刻,也緩緩點頭:「此職權責雖重,然青山侯所負之任更重。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制。臣亦無異議。」
鎮北王皇甫元尚沉聲道:「邊境之地,若有需協調處,本王會命麾下配合巡天牧行事。」
三公之中,太傅洪立辭掌管文教,此刻也緩緩開口:「此職有『監察』之權,可涵蓋禮教、文風。且九山格物院新度量衡有普惠天下之功,老臣以為,青山侯乃國子監出身,通曉經義,明辨是非,當可兼顧,且明發天下,廣推新的度量衡。」
太尉姬復東是皇室宗親,本就支持。太射海始函掌管監察,此刻見新職也有監察之權,略一猶豫,但想到此事關乎「世界晉升」之大業,終是點頭:「監察之權,當以配合布陣、肅清阻礙為主。老臣無異議。」
皇帝見殿中重臣意見統一,心中大定。他看向歐陽靖與謝知遠,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此職之設,二位愛卿思慮周詳。然則,僅憑一職,恐尚不足以顯朝廷對青山侯之信重,亦不足以『牢牢綁定』啊。」
歐陽靖與謝知遠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