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之中,聖旨的餘韻仍在空氣中隱隱迴蕩。
張良雙手捧著那捲明厚的明黃絹帛,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潤觸感,以及那沉甸甸的、象徵著一個嶄新時代開啟的重量。
「巡天牧」……從三品,總攬大周天下地理勘定、規劃、監察,可調動特定人員物資,遇緊急可臨機決斷,開府建衙,自辟屬員,直奏天子。
這已不僅僅是簡單的升官進爵。這是將一個幾乎囊括了國土治理核心的權力,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集中在了一個年僅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身上。更不用說,那緊隨其後的兩道賜婚旨意——將大周朝軍方與文官體系兩大頂級世家的掌上明珠,同時許配於他。
張良能感受到身後鄭國公歐陽靖那複雜而欣慰的目光,能感受到廳外匆匆趕來的歐陽珏那熾熱而羞澀的凝望,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膛中那顆歷經生死、淬鍊成鋼的心臟,正以某種沉穩而有力的節拍跳動著,仿佛在應和著這方天地、這個王朝賦予他的全新使命。
然而,就在他心緒翻湧,準備開口對王德全公公再說些什麼場面話的剎那——
「嘿嘿……嘿嘿嘿……」
一聲突兀的、帶著十足滿足感、甚至有些「猥瑣」的偷笑聲,毫無徵兆地在他識海深處響起。
那笑聲稚嫩,卻充滿了某種「奸計得逞」、「占了大便宜」的得意洋洋,與古鼎平日裡那傲嬌、老氣橫秋的形象大相逕庭,更像是一個偷吃到糖、忍不住竊喜的頑童。
是鼎靈!
張良身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接旨後的莊重與感激,對王德全微微躬身:「有勞王公公。請公公回稟陛下,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君恩。」
「巡天牧大人言重了,言重了!」王德全笑得見牙不見眼,這位在深宮沉浮數十載的大太監,此刻看向張良的眼神已不僅僅是面對一位新貴,更隱隱帶上了幾分對待「未來巨頭」的謹慎與熱絡,「陛下對大人寄予厚望,日後大人但有需要,儘管吩咐咱家。這便不打擾大人與國公爺、歐陽小姐敘話了,咱家還要回宮復旨。」
「公公慢走。」歐陽靖此時也上前一步,親自將王德全送至廳外,自有管家歐陽忠奉上早已備好的豐厚「茶敬」。
廳中暫時只剩張良一人。
他握著聖旨,緩步走到一側的太師椅坐下,看似在平復心緒,實則心神已瞬間沉入識海。
「鼎爺?」張良以意念呼喚,帶著幾分疑惑與無奈。剛才那笑聲,實在與「八荒乾坤造化時宇鼎」這等先天神物的位格太不匹配了。
「嘿嘿……小子,不錯,真不錯!」鼎靈那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甚至還帶著一絲饜足的慵懶,仿佛剛剛飽餐了一頓。
張良「看」向識海中央。
只見那尊三足八面的古鼎,此刻正靜靜懸浮,但與往日光華內斂、沉穩古樸不同,此刻鼎身竟流轉著一層溫潤的、仿佛活過來的淡淡光暈。尤其是鼎身第二面,那代表「承運轉化」、刻畫著氣運流轉、文明薪火紋路的那一面,此刻光芒最為明亮,上面的紋路仿佛水銀般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與外界某種宏大、無形力量隱隱共鳴的波動。
更讓張良驚訝的是,鼎口上方,那胖乎乎的光影小人——鼎靈,此刻形態似乎凝實了一絲。雖然依舊看不清面目,但那種靈動的感覺更加鮮活。它甚至毫無形象地盤坐在鼎口邊緣,兩隻小短腿晃悠著,一隻光影小手還托著腮,一副「老子很滿意」的模樣。
「鼎爺,您這是……」張良試探著問。
「傻小子,還沒感覺出來?」鼎靈老氣橫秋地哼了一聲,但語氣里的喜意掩藏不住,「你手裡那捲破布……哦,聖旨,還有剛才那老太監念叨的那一堆頭銜,可不是白給的!」
它伸出一根小手指(光影構成),虛虛一點,仿佛在指點江山:「『巡天牧』,從三品,總理大周天下地理勘定、規劃、監察……嘿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張良心念電轉,結合之前鼎靈關於「世界晉升」、「文明反哺」的論述,以及古鼎自身「承運轉化」的特性,一個念頭閃過:「是……與大周王朝的人道氣運,聯繫更深了?」
「算你不笨!」鼎靈滿意地晃了晃腦袋,「氣運,氣運,看不見摸不著,卻是真實不虛的天地之力,尤其是人道氣運,乃文明匯聚、眾生意志、秩序法理的顯化!你小子以前只是個郡守,芝麻綠豆大的官,管著九山那一畝三分地,能匯聚和調動的,也就是九山一郡的人道氣運,雖然因為你的『承運』之道和做的那些實事,比尋常郡守濃些,但也有限。」
「可現在不一樣了!」鼎靈的聲音拔高,帶著興奮,「『巡天牧』,雖然品級不是最高,但其職權——總理天下地理!這他娘……咳咳,這簡直是直接插到了此方世界人道治理的根子上!土地、山河、地脈、城池規劃、疆域勘定……哪一樣不是王朝統治、文明生息的基石?哪一樣不牽扯最根本的人道秩序與眾生福祉?」
「有了這個官職,有了皇帝的明確授權和朝廷法理上的認可,你就不再僅僅是一個『地方官』,而是成為了大周王朝在『治理山河、規劃地理』這一核心領域的最高代表之一!哪怕只是『之一』,哪怕這個官職是新設的,權責還在摸索,但它的『位格』和『象徵意義』已經在了!」
鼎靈越說越興奮,光影小人在鼎口上手舞足蹈:「這意味著,從此刻起,你與大周王朝整體的人道氣運網絡的『連接深度』和『權限』,得到了質的飛躍!以前你像是一條小溪,只能汲取和影響自己流域的水;現在,你至少成了一條有資格向大江大河引水、甚至參與規劃部分河道走向的『水渠』了!雖然還不能隨心所欲調動整個水系,但你已經『接入』了主幹網絡,獲得了更高層面的『認證』!」
張良恍然,心中亦是震動。他之前只想到這個官職帶來的實際權力和便利,有利於布陣,卻沒想到在更玄妙的層面,竟有如此深遠的影響。
「所以,鼎爺您剛才……」張良想起那詭異的「嘿嘿」笑聲。
「廢話!本尊能不樂嗎?」鼎理直氣壯,「本尊受損嚴重,記憶破碎,要恢復,需要什麼?高品質的『資糧』!天地靈氣只是基礎,法則感悟是滋補,吾原本就在非常高非常高的境界,且龍魂杏母那根老木頭,給吾補充了不少。最快、最補的,就是這種純淨、龐大、有序的文明氣運,尤其是與你這個『宿主』深度綁定、得到天地與眾生認可的正統官身所承載的氣運!」
「此方世界雖然是中千世界的初期,但是體量也不小了。嘿嘿嘿······」
它拍了拍(光影)身下的鼎身,得意道:「看見沒?第二面『承運轉化』的紋路,剛才活躍了不少!本尊能調動的『承運』之力也強了一絲絲!更重要的是,通過你這『巡天牧』的官身與職權,本尊能更清晰、更直接地『感知』和『吞吐』這大周朝浩蕩的人道氣運了!雖然現在大部分還只是『感知』,真正能順暢『轉化吸收』的還不多,但路子通了!門開了!以後隨著你官越做越大,權柄越重,做的事情越多,越得人心,這『氣運資糧』就會滾滾而來!本尊恢復的速度,就能大大加快!」
鼎靈說著,似乎又回味起剛才聖旨落定、官身確立那一刻,那如同甘泉般湧入古鼎的、精純而正統的人道氣運「滋味」,忍不住又「嘿嘿」笑了兩聲。
「你小子,這次幹得漂亮!不枉本尊之前在大殿上廢了那麼多口舌,給那群小傢伙講道!」鼎靈的語氣帶著嘉許,「有了這個開局,以後咱們做事,底氣就更足了。本尊恢復得快,能幫你的就更多,那勞什子周天星斗大陣,也能布得更穩、更好!對了……」
它忽然想起什麼,光影小腦袋轉向張良,雖然看不清眼睛,但張良能感覺到一道「炯炯有神」的視線。
「那倆小女娃的婚事,也不錯!」鼎靈煞有介事地評價道,「歐陽家掌軍,謝家掌文,聯姻綁定,你這『巡天牧』的位置才算坐得穩當,日後調動資源、協調各方,阻力能小很多。而且,這兩家的家風、底蘊都不錯,那倆小女娃本尊雖未細看,但能被選中,心性、福緣想必也差不了。對你,對此番大業,都是助力。嗯,小子,有前途!」
張良聽著鼎靈這番「老氣橫秋」的點評,尤其是說到婚事時那「小子有前途」的調調,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這鼎靈,恢復一點,性子倒是越來越鮮活(或者說,越來越「八卦」了)。
不過,鼎靈的話也提醒了他。官職帶來的不僅是權力和氣運,更是沉甸甸的責任,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複雜的朝堂關係與利益糾葛。與歐陽、謝兩家聯姻,是助力,也是牽絆,需要他更加謹慎、智慧地去經營和平衡。
「我明白了,鼎爺。」張良沉聲道,意念中帶著堅定,「此職此身,皆為踐行守護之志、布陣之責的工具。我不會辜負這份權柄,亦不會迷失其中。」
「嗯,有這覺悟就好。」鼎靈似乎點了點頭,隨即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倦意,「行了,本尊剛得了點好處,需要消化消化,鞏固一下這新開的『通道』。沒事別吵我……哦,對了,你如今是『巡天牧』了,那杏母令似乎也有些變化,你自己琢磨吧。」
說完,鼎口上那光影小人晃了晃,便化作點點光暈散去,沒入古鼎之中。鼎身流轉的光華也漸漸內斂,恢復了往日的沉靜,但張良能感覺到,鼎身與外界,尤其是與冥冥中那股浩瀚的人道氣運之間,多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持續不斷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