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靖聞言點點頭,目光轉向臉頰微紅的歐陽珏,語氣柔和了些:「珏兒,你的婚事,雖是聖旨賜婚,但具體儀程,仍需兩家仔細商議。」
「按禮,當由男方請媒人正式上門納采、問名。不過你與良兒在九山已經行過文定之禮,可以略過。但與謝家的文定之禮不能就此省略。」
他看向張良,「你的情況很特殊。陛下將歐陽、謝兩家女子同時賜婚於你,視作國婚。其中深意,你當明白。這已不僅是兩家嫁女,更是朝堂格局的一次重新勾連。其重要性已不言而喻。」
張良肅然道:「是。歐陽家掌西軍,右相雖是文臣,卻也與軍事息息相關,聯姻之事,關乎朝局穩定,亦關乎我未來行事能否得到文武兩方的支持。」
「你既清楚,便該知道該如何做。」歐陽靖緩緩道,「謝家那邊,右相謝知遠年事已高,近年已少問俗務,謝家如今主事者,是其長子謝景忠,也就是謝冬梅的父親,現任國子監副祭酒。」
「此人學問精深,為人清正,在士林中聲望頗高,但性子也有些……嗯,文人傲骨。你與謝冬梅雖有聖旨賜婚,但謝家畢竟是書香門第,右相更是文官領袖,該有的禮數,一點都不能少。」
「國公爺的意思是?」
「親自去一趟。」歐陽靖沉聲道,「帶上得力的隨從,備上厚禮,以晚輩之禮,親自登右相府的門,拜見謝景忠,若有可能,最好能見到右相本人。」
「一來,商議婚事的具體安排,納采、問名、請期之禮,需與謝家敲定細節;二來,也是向朝野表明,你對謝家的尊重,對這門婚事的重視。這不僅是禮數,更是態度。態度到了,許多事情才好辦。」
張良心領神會。這是要他主動去彌合因「雙賜婚」可能帶來的微妙隔閡,也是向文官集團展示他張良並非純粹的「武勛」或「幸進」之臣,而是懂得禮數、尊重文道的後起之秀。
「良這就去準備。」張良當即應下。
歐陽珏在一旁聽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握緊了張良的手,低聲道:「良哥哥,我讓忠伯替你準備車馬和禮物。謝家……謝家妹妹是極好的人,你……你莫要委屈了她。」她這番話說的有些艱難,但眼神清澈,顯然是真心為張良和謝冬梅考慮。
張良心中感動,回握她的手,低聲道:「你放心,我曉得分寸。」
歐陽靖看著兩人互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揮了揮手:「去吧,早些去,莫要耽擱。見了謝家人,不卑不亢即可。你如今是陛下親封的巡天牧,未來的國朝棟樑,有這個底氣。」
……
半個時辰後,一輛鄭國公府的青帷馬車,在數名精悍護衛的簇擁下,駛出了國公府所在的崇仁坊,朝著位於修文坊的右相府邸行去。
馬車內,張良換上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深青色瀾衫,頭戴玉冠,腰懸杏母令,雖依舊年輕,但眉宇間已沉澱下數月曆練帶來的沉穩氣度,以及武聖境肉身自然散發的、內斂而磅礴的生命氣息。他閉目養神,腦海中卻飛速轉動。
謝冬梅……那個曾經在他面前開朗活波可愛的妹妹,她將成為自己的妻子之一。想到這裡,張良心中並無多少旖旎,反而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以及對未來如何平衡兩位妻子關係的思量。
歐陽珏的直率與依賴,謝冬梅的聰慧與獨立,性格迥異,但皆非尋常女子。若要家宅安寧,乃至未來成為助力而非拖累,自己需得付出更多心力。
「鼎爺?」他心中默喚。
「嗯?又怎麼了?本尊正忙著梳理新得的氣運通道呢……」鼎靈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但比之前凝實了不少。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官越大,要操心的事似乎也越多。」張良苦笑。
「廢話!權柄責任本就是一體兩面。」鼎靈老氣橫秋,「不過你小子運氣不錯,婚事、家室也是你集眾成運的必由之路。」
張良突然感覺到馬車速度減緩。他撩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右相謝府府門前兩尊石獅古樸威嚴,數名家丁垂手侍立,個個眼神清亮,舉止有度,顯然訓練有素。
張良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隨行的鄭國公府護衛首領上前遞上名帖。
「勞煩通稟,新任巡天牧張良,奉旨特來拜見右相大人、謝祭酒。」護衛首領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門房接過名帖,看了一眼,臉上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禮數的笑容:「原來是巡天牧張大人,請大人稍候,小的這就進去通稟。」說完,轉身快步進府,步伐穩健,顯然也有修為在身。
張良並未在馬車內久等,不過片刻功夫,只見中門竟緩緩打開!
通常,只有迎接極尊貴的客人或聖旨,才會大開中門。張良如今雖是從三品大員,又是賜婚的姑爺,但畢竟是小輩,謝家此舉,無疑是給足了面子,也表明了態度。
張良也認識的老管家對張良拱手笑道:「張大人——姑爺安好?我家大老爺(謝景忠)正在書房相候,特命在下開中門迎候,姑爺,請!」
張良聞言老臉微微一紅,被謝家人再門口喊「姑爺」,的確還是有點尬。
張良連忙下車還禮:「有勞謝管事。晚輩魯莽登門,怎敢勞動大開中門,實在惶恐。」
「姑爺客氣了。」謝安笑容溫和,側身引路,「您如今是陛下欽封的巡天牧,更是未來的姑爺,自當如此。請隨我來。」
張良吩咐隨從在門外等候,只帶了鄭國公府安排的一名熟悉禮數的老成隨從,捧著禮單和禮物,跟隨謝安步入謝府。
一進府門,便覺氣象不同。沒有鄭國公府的肅殺與闊朗,謝府內更多是曲徑通幽,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點綴其間,假山池沼布局精妙,處處透著匠心與雅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書香,偶爾有清脆的鳥鳴傳來,更顯幽靜。迴廊牆壁上,不時可見前人字畫真跡,文氣盎然。
張良一路行來,心中暗贊,這才是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書香翰墨之族。謝家能穩坐文官領袖之位百餘年,果然底蘊深厚。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獨立院落前。院門上書「靜思齋」三字。謝安在門前停下,躬身道:「大老爺就在齋內。張大人,請。」
張良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院內種植著幾叢翠竹,風吹過,沙沙作響。正屋書房門開著,一位身著家常素色儒袍的中年儒生正坐在書案旁,正是國子監副祭酒、謝家長子謝景忠。
聽得腳步聲,謝景忠並未抬頭,筆下不停,直至最後一筆落下,方才將筆擱在筆山上,抬起頭,看向張良。
他的目光平靜,帶著審視,並無太多熱情,但也無甚挑剔,只是一種長輩看待有出息的晚輩,兼帶未來女婿的複雜目光。
「晚輩張良,拜見謝祭酒。」張良上前,依晚輩禮,恭敬長揖。
謝景忠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聲音溫和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不必多禮。也不必如此生分。以後咱都是同氣連枝的一家人了。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
早有侍女奉上香茗。
「你來的正好。」謝景忠開門見山,並無太多寒暄,「聖旨已下,賜婚之事已成定局。按禮,本該由你家長輩或請媒人上門。不過,你父母遠在青州,你孤身一人在神都,又是陛下特旨,些許俗禮,倒也不必過於拘泥。」
「謝伯父體諒。」張良忙道,「晚輩雖父母不在身邊,但禮不可廢。今日冒昧登門,一是以晚輩之禮,拜見伯父和右相大人;二來,也是想與伯父商議,這納采、問名、請期諸禮,該如何操辦,方不失禮數,又合乎陛下旨意與兩家體面。鄭國公亦囑託晚輩,務必尊重謝家之意。」
聽張良提到鄭國公,又見他態度恭謹,謝景忠面色稍霽,點了點頭:「歐陽靖那老傢伙,倒是懂些禮數。婚事具體安排,自然需兩家仔細商議。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看向張良,「你今日來得巧,或許,還能見到冬梅那丫頭。」
張良一怔:「謝小姐她……」
謝景忠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這笑意中帶著欣慰,也有一絲如釋重負:「昨夜子時,冬梅於府中靜室,已成功引動金丹天劫,並安然度過,如今,已是真正的練氣第四境,金丹修士了。」
「什麼?」張良聞言,心中一震又一喜。
練氣第四境,金丹境!這是練氣修行路上一個至關重要的門檻,堪稱「褪凡」之始。真氣凝液為丹,生命層次發生躍遷,壽元可達三百至五百歲!更重要的是,結丹過程兇險無比,需經歷「金丹天劫」——並非尋常雷劫,而是針對道心、神魂、修為根基的綜合考驗,心魔叢生,真氣暴走,稍有不慎便是丹毀人亡,或者即便結丹成功,也是品階低下的雜丹、廢丹,道途斷絕。
謝冬梅……竟然不聲不響,就在昨夜突破了?而且聽謝景忠的語氣,顯然是成功渡過,結成的金丹品階不低。
「她……竟然這樣拼命修煉的?為何之前毫無消息?」張良忍不住問道。如此重要的事情,若在平時,謝家必然會嚴加戒備,消息很難完全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