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連提出疑問的周文彬也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孟天琪繼續翻看冊子，看到「改良農具」、「水利器械」、「簡易機械」等部分時，眼中精光更盛。他是大匠出身，一眼就看出這些設計中的巧思與實用價值--能大幅提高工效。
「這些......都是格物院所研製？」孟天琪指著冊子上的幾幅圖樣，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是。」張良道，「格物院匯集了魯墨子、公孫治等大匠，更有諸多年輕匠人、學子，共同鑽研物理之道、機械之理。這些只是已成熟可推廣的部分，尚有諸多研究正在進行，如改良冶煉之法、探索新材料、研製更高效的動力機械等。」
他看向孟天琪，語氣誠懇：「格物之學，旨在探究天地萬物之理，改進生產生活之術。其成果當惠及天下，而非局限於九山一隅。貢獻於朝廷，由工部統籌推廣，方能真正利國利民。此其一也。」
「其二，下官身負『巡天牧』之職，總理天下地理勘定、規劃。未來布設周天大陣，梳理地脈，興修水利，改良農工，皆需格物之學的支持。將格物院納入朝廷體系，下官可更名正言順地調用其人力物力。」
「其三，」張良聲音轉沉，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新的度量衡更有利於大周武器製造。此為樞密，各位務必重視。」
堂中一片肅靜。
孟天琪放下冊子，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良久，緩緩道：「巡天牧思慮深遠，老夫佩服。格物院之所學所研，確於國於民大有裨益。工部執掌天下工政、匠作，理當接納、推廣此等利國利民之術。」
他看向歐陽洵海：「歐陽侍郎，你意下如何？」
歐陽洵海一直靜坐傾聽，此刻才開口，聲音沉穩：「尚書大人，下官以為，巡天牧所言在理。格物院之貢獻，非僅器物之利，更是理念之新。」
「工部承平日久，某些方面確有固步自封之嫌。引入格物院，或可激發新思，推動工政革新。且巡天牧所提推行步驟，穩妥可行，可最大程度減少動盪。」
他頓了頓，看向張良，眼中帶著長輩的關切與提醒：「然，格物院併入工部，涉及人員安置、經費劃撥、權責劃分等諸多具體事宜。魯墨子、公孫治等大匠，皆是國士，當妥善安排，使其才盡其用，心無旁騖。此外，工部各司原有職掌，亦需協調，避免掣肘。」
這番話，既表明了支持態度，也點出了實際操作中可能遇到的問題，可謂老成謀國。
張良拱手道：「歐陽侍郎所言極是。關於人員安置，下官建議，格物院原班人馬整體轉入工部，設立『格物司』，專司格物之學的研究、推廣、教學。魯墨子、公孫治等大匠，可授工部職銜，待遇從優，專心鑽研。格物院現有房舍、器械、資料，一併移交。」
「陛下曾秘示：格物院事項，特例督辦。」
「至於與工部各司協調，」張良繼續道，「格物司之職責，重在研究、制定標準、培訓人才、推廣新技術。具體工程營造、器械製造、物料調配，仍由各司負責。格物司可提供技術指導、標準規範，但不行使行政管轄之權。如此，既發揮其專長，又不至於與現有職司衝突。」
孟天琪微微頷首，看向堂中其他官員：「諸位同僚，有何見解？」
幾位郎中、員外郎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位掌管營繕的清吏司郎中開口道：「尚書大人，下官以為，格物院若併入，其研製的新式度量衡、改良器械，當優先在工部所屬工程中試用，以觀其效。若確有利，再行推廣。」
另一名掌管軍器局的郎中則道：「下官對那改良冶煉之法甚感興趣，若能提升鐵器品質、降低耗費，於軍械製造大有裨益。格物司成立後，下官願與之合作試製。」
見眾人意見趨向一致，孟天琪心中已有定計。他看向張良，正色道：「既如此，老夫便以工部尚書之名，接納九山格物院貢獻朝廷之議。具體細則，由歐陽侍郎牽頭，與巡天牧及格物院諸位大匠詳議，擬定條陳，呈報陛下御批。格物司之設立，人員安置，經費籌措，皆依巡天牧所提框架辦理。」
「此外，」孟天琪聲音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新式度量衡之推行，乃國之大計。就由歐陽侍郎總責，會同戶部、禮部，制定詳細推行方略，先從工部所屬工程、軍械製造試行，再擇數州郡試點。三年之內，老夫要看到實效！」
「下官遵命！」歐陽洵海起身領命。
張良亦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尚書大人！下官代格物院上下，謝過工部接納之恩。格物之學能得朝廷扶持，必能發揚光大，惠及蒼生！」
大事已定，堂中氣氛輕鬆了許多。孟天琪難得露出笑容，對張良道：「巡天牧年輕有為，心懷天下，老夫甚慰。日後格物司有何需求，可隨時來工部商議。魯墨子那老傢伙，老夫與他也有數面之緣，是個真性情的匠人，他若來了工部，老夫定要好生與他切磋切磋！」
「尚書大人過譽。」張良謙道，「魯大師對大人亦久仰大名，常言大周匠作，首推孟尚書。日後同在工部，必能相得益彰。」
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已近午時。孟天琪留張良在工部用膳，張良婉謝，言還要去格物院與魯墨子等人商議移交事宜。
離開工部衙門，已是日上三竿。
坐在回程的馬車上，張良輕輕舒了口氣。九山格物院貢獻朝廷之事，總算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有孟天琪這位務實開明的尚書支持，有歐陽洵海這位精通工部事務的侍郎操辦，有皇帝的首肯，此事成功可期。
接下來，便是回九山郡，與魯墨子、公孫治、楊傑可等人詳談，安撫人心，明確前程。更重要的是，對於「雷電之力」「雷霆大炮（雷吼）」的研究不能因為移交而停下。
九山格物院併入工部，對他們而言，是機遇也是挑戰。從相對獨立的「研究院」，變成朝廷正規衙門的一部分，要適應新的規則，也要面對可能的傾軋。
更是以舉國之力進行研究製造「雷霆大炮」「雷電機器」這種鎮國之器。
馬車駛出工部衙門，並未直接返回鄭國公府，而是在張良的示意下，拐入了皇城東北角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在一處掛著「天工別院」樸素匾額的小院門前，馬車穩穩停下。
此處並非孟天琪的府邸，而是這位工部尚書平日裡鑽研匠作、處理機要的一處私密所在。院牆高聳，門扉緊閉，只有兩株老槐樹探出牆頭，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光影。
張良下車，對車夫與隨從簡單交代幾句，讓他們在外等候，自己則整了整衣冠，上前輕叩門環。不多時，一名老僕無聲開門，見是張良，似早已知曉，躬身引他入內，穿過簡潔的庭院，直奔後院一間門窗緊閉、卻隱隱傳出金石敲擊與火焰灼燒氣息的靜室。
靜室之內，陳設極為簡單。除了一張寬大的硬木書案，幾把椅子，便是靠牆而立的幾排木架，上面擺放著各種礦石、金屬錠、半成品的機括零件，以及幾卷攤開的、墨跡未乾的圖紙。空氣中瀰漫著鐵腥、焦炭與松墨混合的獨特氣味。
孟天琪已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布袍，袖口挽起，露出精瘦卻結實的小臂，正俯身於書案前，就著一盞明亮的琉璃燈，仔細審視著一份複雜的機械構造圖。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張良，眼中並無多少意外，只是放下手中的放大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巡天牧來了。坐。」他的聲音比在工部大堂時少了幾分官場的肅穆，多了幾分匠人特有的直接與專注，「老夫料到你必會再來。格物院之事，公堂之上只能議個章程框架，真正的關節，需關起門來說。」
「尚書大人明鑑。」張良依言坐下，神色也轉為肅然，「下官確有一事，關乎國本重器，需向大人單獨稟明。此事陛下、右相、鄭國公已知，然具體細節、進展、及後續所需，還需工部，尤其是大人您，親自掌總、調度、支持。」
孟天琪目光一凝，身體微微前傾：「可是與那『雷吼』相關？」
「正是。」張良點頭，不再繞彎子，「九山格物院，在魯墨子、王鳳君、楊傑可夫婦等諸位大師嘔心瀝血之下，於雷霆之力的『馴服』與『應用』上，已取得突破性進展。之後又有公孫治大師的參與，其成果，便是一種可遠程發射、威力巨大的戰爭器械，代號『雷吼』，亦可謂之『雷霆大炮』。」
他語速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孟天琪的呼吸，在聽到「雷霆大炮」四個字時，明顯粗重了一分，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那是屬於頂尖大匠對未知領域、對極致技藝的本能渴望與震動。
可見，他亦有曾經聽聞。估計皇帝已與他秘會。
「細說！」孟天琪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
張良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更薄、但質地特殊的玉版冊頁，雙手呈上。這並非在工部大堂展示的《概覽章程》，而是以神念烙印、圖文並茂、專述「雷霆大炮」核心原理、測試數據、現存問題及後續方向的絕密簡報。
其中內容，遠比當初傳給右相和皇帝的更為具體，涉及大量專業參數與構型思路，非大匠宗師不能看懂，更無法偽造。
「此乃『雷吼』項目絕密簡報，請大人過目。」
孟天琪一把接過玉版，也顧不得儀態，立刻凝神查閱。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飛速掃過那些符文陣列、能量流圖、材料配比、結構剖面、以及一項項觸目驚心的測試數據。
靜室內，只剩下孟天琪時而急促、時而停頓的呼吸聲，以及他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摩挲玉版邊緣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