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孟天琪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漲紅如血，時而蒼白如紙，時而眉頭緊鎖，時而又撫掌無聲驚嘆。他完全沉浸在了那方寸玉版所展現的、顛覆性的技術世界之中。
足足過了一個把時辰，孟天琪才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將玉版放下。他抬起頭，看向張良，那雙閱盡天下奇巧、沉穩如山嶽的眼眸，此刻竟有些發紅，帶著難以言喻的震撼、狂喜、以及一絲後怕。
「……陽雷陰雷分離儲存，符文矩陣束縛定向，螺旋軌道加速凝聚，空冥石粉穩定空間……以雷靈石為能源，激發『雷罡彈』……八百步貫穿三層靈器標準精鐵靶……」他喃喃重複著簡報中的關鍵詞句，聲音乾澀，「這……這已非『奇技淫巧』，這是直指雷霆法則、能量本源的應用之道！是真正的……鎮國重器！」
他猛地站起身，在靜室內來回踱步，步伐急促：「材料！如此高強度、高頻次的雷霆沖刷，那炮管材料配方……『雷擊木炭』、『深海沉銀』、『地火精銅』佐以『空冥石粉』……妙！妙極！然則淬火時機，回火溫度，各材比例細微調整，皆可影響最終性能與壽命，需反覆試驗！」
張良對孟尚書的疑問一一解答，能確定的便確定，尚在摸索的便直言正在攻關，並提及公孫治大師等人抵達九山後，已提出數項寶貴改進意見，目前正聯合魯墨子等人全力推演、試驗。
聽著張良的講述，孟天琪漸漸冷靜下來，重新坐回椅中，但眼中的光芒卻愈發熾烈。
「如此國之重器，絕不可有失。」孟天琪沉聲道，語氣斬釘截鐵，「公孫治他們在九山，老夫放心。」
「但僅憑九山一地，材料搜集、大規模試製、乃至未來量產裝備，力有未逮。必須將核心資料、關鍵工藝，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於神都工部內，復現一套！不，不止一套！要有備份，要有不同的改進路線同時推進！」
他看向張良，目光如炬：「張侯爺，你既將此重器獻於朝廷，便是信得過朝廷，信得過老夫。老夫也不與你虛言。此物，工部接了！不僅要接，還要舉全部之力，將其完善、定型、乃至……青出於藍！」
「然，此事千頭萬緒。」孟天琪屈指數來，「其一，絕密。參與神都復現項目之人，需精中選精，且必須立下最嚴苛的心魔大誓、血脈禁制。地點，就設在將作監最深處的『天字零號』絕密工坊，那裡有自開國之初便布下的多重禁制，歷代只有皇帝與工部尚書知曉全部開啟法門。」
「其二，資源。所有相關材料，無論多珍貴、多稀有，皆以最高優先級調配。靈石，尤其是中品以上的雷靈石，庫存全部開放，並向天下秘密收購。匠人，工部、將作監、乃至皇室供奉、軍中匠營中最頂尖的那一小撮，全部聽調。」
「其三，協調。九山那邊，以公孫治、魯墨子為首，繼續主攻原理深化與原型改進。神都這邊，由老夫親自牽頭，周玄子、徐無涯、孫不惑等人負責，主攻工藝定型、材料優化、量產可行性。兩邊需定期以最高級別密訊交流，但核心中的核心，必須分隔掌握，以防萬一。」
「其四，應用。待工藝相對穩定，需秘密小批量試製，裝備於最可靠的邊軍精銳或皇室親衛，進行極端環境下的實戰測試，積累數據。此事，需兵部、乃至陛下最隱秘的力量配合。」
他條分縷析，思路清晰無比，顯然在剛才觀看簡報時，心中已飛速盤算好了整套接手與推進的方案。
張良聽得心中大定。孟天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果斷、專業、且富有遠見。將「雷霆大炮」交給這樣一位既有技術痴迷、又有政治頭腦、更懂得如何調動國家力量的大匠宗師，無疑是最佳選擇。
「大人思慮周全，晚輩欽佩。」張良由衷道，「九山方面，晚輩會傳訊魯大師他們，全力配合公孫大師，並確保核心資料安全轉移。神都這邊，一切但憑大人安排。只是……」
他略微遲疑，還是開口道：「此器威力過大，有傷天和。用之正則可護國衛民，震懾外侮；若用之邪，或落入奸佞之手，恐釀滔天大禍。望大人掌總之時，亦需慎之又慎，訂立最嚴格的使用章程與掌控機制。」
孟天琪深深看了張良一眼，緩緩點頭：「你能慮及此，可見赤誠。放心，此等神器，非人皇親命，非社稷危亡，絕不可輕動。其掌控之權，必牢牢繫於陛下之手，工部只司製造、維護、改進，絕無調動之權。具體章程，老夫會與右相、鄭國公、兵部尚書密議，呈報陛下欽定。」
「如此，晚輩再無掛慮。」張良起身，對著孟天琪鄭重一揖，「鎮國重器，託付大人。願此器早日大成，永鎮大周國運，庇護天下蒼生。」
孟天琪也站起身，受了這一禮，肅然道：「此乃老夫分內之責，亦是我工部百年未有之機緣。張侯爺獻器有功，開創之功，朝廷與天下，必不相忘。」
他頓了頓，看著張良年輕卻已沉穩如淵的面容，語氣緩和了些：「工部這邊，一旦準備就緒，老夫會以最隱秘的方式通知你。屆時，或許還需你再來神都，有些關鍵處的推演，恐仍需你與那古鼎前輩相助。」
「晚輩隨時聽候大人調遣。」張良應道。
孟天琪走下座位，親自重新換上熱茶，自己則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沒有立刻飲用。
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張良，目光在年輕人沉靜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議事的洪亮稍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斟酌：
「巡天牧，神都八大衛城節點之事，昨日朝會……老夫聽得真切。『統籌司』之議，八德立柱之策，確是老成謀國，兼顧各方，老夫亦深表贊同。」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那雙手因常年與金石木料打交道，指節粗大，布滿老繭，此刻卻顯出一種罕見的遲疑。
「只是……老夫痴長些年歲，一生浸淫匠作，於山川地脈、物性機理，自問還有些許心得。昨日聞聽那八大節點，未來皆有可能孕育秘境，其特性又與地脈、人氣緊密相連……」孟天琪的目光變得有些灼熱，那是屬於頂尖匠人見到絕世良材、精巧構型時才會流露出的本能渴望。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試探，卻又努力維持著一位尚書的體面與分寸：「巡天牧既總理此事，不知……在『統籌司』框架之下，未來這洛東或洛西節點，工部所設之『工造曹』，其主事之人選，或可……由老夫親自兼任？」
「亦或，工部在此二處節點的『滋養』份額，能否酌情……略增一二？老夫非為私利，實是心癢難耐，想離那天地造化、地脈玄機更近些，或能窺得一絲大道工法，利國利民。」
這位大匠出身的工部尚書，在「雷霆大炮」項目上已展現出驚人的熱忱與專業，如今對那可能孕育秘境、蘊含地脈工造真意的節點，同樣產生了難以抑制的、近乎痴迷的嚮往。
他想更深入地參與，甚至隱隱希望能對某一處節點擁有更強的影響力乃至「主導感」，這既是技術官僚對核心研究領域的天然渴求，也未嘗沒有一絲「此等奇物，當由我這般懂行之人親手雕琢」的職業傲氣與私心。
張良靜靜聽著，心中瞭然。
他放下茶盞，迎向孟天琪那隱含期待的目光，神色鄭重而坦誠：「孟尚書對工造之道的熱忱與遠見，晚輩感佩。您所言節點特性與工造之學的關聯，確是真知灼見，未來『工造曹』之設，正需如尚書這般大匠宗師掌舵，方能引領導向，匯聚真正精純的『匠心』、『創造』之念。」
先給予肯定，安撫對方情緒。
隨即，他話鋒微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卻又充滿敬意：「然則，昨日我府衙中小朝會議定之章程，乃陛下欽准，三公兩相、八部堂共鑒。其核心在於『統籌』與『共享』，旨在匯聚朝廷合力，避免門戶私爭，確保秘境滋養均衡純粹，最終反哺大陣，利及天下。」
「若允某一部對特定節點擁有過重『份額』乃至主導之權，恐開先例，易使平衡打破，再生嫌隙。且八大節點互為表里，牽一髮而動全身，過度偏重某一屬性滋養，恐有礙整體協調。此非獨對工部而言，兵部、戶部、乃至他部若有類似之請，晚輩亦需以同一準則應對。還望尚書大人體諒。」
張良說得清晰明白——規矩是大家定的，皇帝拍板的，目的是為了大局穩定和整體最優。如果為你工部破例，別人也要破例怎麼辦？節點滋養失衡了怎麼辦？這個口子不能開。
孟天琪聽完，眼中的灼熱並未立刻熄滅，但那份隱隱的期待卻漸漸沉澱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權衡，在消化。
書房內一時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衙署內的細微聲響。
良久，孟天琪長長地、似乎帶著些微遺憾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試探與熱切，恢復了平日的爽朗與豁達，甚至更多了幾分釋然。
「呵呵……巡天牧所言極是，是老夫著相了。」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老夫一生與金石土木打交道，性子直，見了精巧稀罕的物事便忍不住想攬到手裡細細琢磨，倒忘了這是關乎國運天下的大局。陛下與朝廷既已定下方略，自當遵從。『統籌司』之設，工造曹之立，已是給了工部天大的施展舞台與機緣，老夫豈能再存貪念？」
他端起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如同飲下一杯讓自己清醒的醍醐。
「巡天牧放心，工部上下，必當恪守章程，全力支持『統籌司』運作。洛東、洛西也好，其餘節點也罷，工部該出的人，該盡的力，該匯的心念，絕無二話！老夫亦會親自遴選最得力的匠師、最富巧思的弟子入『工造曹』，定要讓我工部的『匠心』，成為滋養大陣、反哺天地的一股清流！」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胸懷坦蕩。方才那一絲因技術痴迷而生的「私慾」，此刻已被一位朝廷重臣的覺悟與一位大匠宗師「工成不必在我」的格局所取代。他知道什麼該爭，什麼該讓，更明白何為大局。
張良起身，對著孟天琪鄭重一禮：「尚書大人胸襟如海，晚輩欽佩。有大人此言，有工部鼎力，大陣工造根基，必固若金湯！未來諸多工程營造，還需大人多多指點。」
「好說，好說！」孟天琪也笑著起身，親自將張良送至書房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格物院交接之事，你且放心，老夫定會安排妥當，讓魯墨子他們賓至如歸。至於節點栽種，若有需要工部配合勘探、梳理地氣、構建基礎之時，隨時來尋老夫！」
「多謝大人！」
離開工部衙門，坐在回程的馬車上，張良回想方才與孟天琪的對話，心中對這位老尚書的評價又高了一層。有私心而不掩其真，明大勢而能舍小利，懂技術更通政事，這才是朝廷棟樑應有的模樣。有這樣的人在關鍵位置，未來許多事，便能多幾分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