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黃道吉日。
天還未亮透,神都修文坊的右相府邸外,已是車馬轔轔,冠蓋雲集。
朱漆大門洞開,兩列身著深青色僕役服飾的下人垂手侍立,個個精神抖擻。府內更是早已忙作一團。
從大門到正堂的漢白玉甬道兩側,每隔三步便立著一對高腳鎏金銅鶴燈,雖在白天未燃,但那精雕細琢的鶴羽、口中銜著的明珠,依舊顯露出相府底蘊。正堂「靜思堂」已被布置為今日行禮之所。堂內正中設香案,案上供奉天地牌位,兩側紅燭高燃。香案前鋪設大紅氈毯,上置兩方紫檀木雕花座椅,這是為今日的「主角」——張良與謝冬梅準備。兩側按品級擺放了數十張太師椅,此刻已有不少早早趕來的賓客落座。
然而,今日右相府的熱鬧,遠超尋常文定之禮的規模。
「禮部尚書於大人到——!」
「戶部尚書東方大人到——!」
「兵部尚書郝大人到——!」
「工部尚書孟大人到——!」
「刑部尚書祁大人到——!」
「郵部尚書賀大人到——!」
「吏部單尚書到——!」
「監部古尚書到——!」
隨著門房一聲聲高亢的通傳,大周八部堂尚書,竟是齊至!
這在大周朝禮儀中,若非皇帝大婚或儲君冊立,幾乎是前所未有的盛況。每位尚書並非獨來,身後皆跟著一兩名心腹屬員,手捧禮盒,滿面笑容。
「左相江大人到——!」
「太傅洪大人到——!」
「太尉姬大人到——!」
「太射海大人到——!」
三公之中,除了需坐鎮宮中、不便輕出的皇帝,竟是全數到場!
太尉姬復東一身紫袍,不怒自威;太傅洪立辭儒雅中透著深沉;太射海始函玄衣勁裝,目光如電。三人聯袂而至,讓堂內氣氛為之一肅。
「鄭國公歐陽大人到——!」
歐陽靖今日未著甲冑,一身暗紫色繡金蟒常服,龍行虎步,身後跟著長子歐陽洵陽、四子歐陽洵海,以及數名歐陽家嫡系子弟。這位軍方巨頭的到來,引來諸多目光注視——誰都知道,今日文定之禮的另一位女主角歐陽珏,正是他的嫡親孫女。
「魏王殿下到——!」
「安國公到——!」
「靖海侯到——!」
皇室宗親、勛貴世家,如潮水般湧來。許多甚至不在邀請之列,卻「聞訊」前來道賀。一時間,靜思堂內外,緋袍玉帶,珠光寶氣,談笑寒暄之聲不絕於耳。右相府的管事、僕役穿梭其間,奉茶引座,忙而不亂,顯是經過嚴格訓練。
「這陣仗……怕是比尋常郡王大婚還要隆重三分。」工部尚書孟天琪端著茶盞,與身旁的戶部尚書東方皓元低聲交談。
東方皓元胖臉上笑容可掬,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全場:「巡天牧如今聖眷正隆,又得三公看重,與歐陽、謝兩家聯姻,自身更是三道同修,境界難測。這般人物,誰不想來混個臉熟?你看看那邊——」他朝堂外努了努嘴。
堂外迴廊、庭院中,還站著數十位品級稍低、未能入正堂就座的官員,個個伸長了脖子朝內張望,手中禮單捏得緊緊。
「前日文華府巡天牧衙那號稱小朝會,陛下對巡天牧『八德立柱』之策讚不絕口,已命禮部全力推行。」孟天琪捻須道,「此子年紀輕輕,格局眼光卻是不凡。將格物院貢獻朝廷,更是大手筆。老夫昨日與他詳談,其於工造、格物之學的見解,許多連老夫都聞所未聞。」
「何止。」東方皓元壓低聲音,「我聽宮裡傳出的消息,前幾天天師道玉虛峰天降甘霖、地涌金蓮、虛空生符,天地同賀的異象,源頭便是巡天牧!陛下深夜召見欽天監正,詢問天象,龍顏大悅啊!」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深意。
此子,已非池中之物。今日這文定之禮,說是訂婚,實則是朝堂新舊勢力一次心照不宣的「站隊」與「觀望」。
「天師道張真人到——!天師道掌教張天師到——!」
通傳聲再起,堂內微微一靜。
只見一青一紫兩道身影,並肩步入。青袍者,正是天師道太上長老張行令,手持拂塵,道骨仙風。紫袍者,頭戴紫金道冠,繡陰陽八卦,正是天師道當代掌教張天師。兩人身後,還跟著四位氣度不凡的青袍道人,正是天師道玄明、玄靜、玄通、玄玉四位長老。
道門泰斗與掌教親至!這已不僅僅是給張良面子,更是表明整個天師道的態度——全力支持這位新晉的「客卿長老」,乃至他所代表的一切。
「張真人,張天師,有勞二位親臨,陋室蓬蓽生輝。」右相謝知遠親自迎至堂口,拱手為禮。今日他身著一襲深緋色宰相常服,頭戴七梁冠,氣度沉凝,眉宇間卻掩不住喜色。
「右相客氣。」張行令稽首還禮,笑容溫潤,「貧道既為保媒之人,自當早至。吉時將至,巡天牧可已準備妥當?」
「已在東廂候著,只等真人主持。」謝知遠側身引路。
正說話間,堂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通往內院的月洞門處,數道人影緩緩行來。
當先一人,正是今日的男主角——巡天牧張良。
他今日未著官服,而是一身量身定製的玄色深衣,衣襟袖口以金線繡著暗紋雲雷,腰束玉帶,懸杏母令,頭戴白玉小冠。這身打扮,既符合文定之禮的莊重,又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但讓堂中許多修為高深者瞳孔微縮的,並非這身華服,而是張良周身那自然而然散發出的、圓融厚重的氣息。武道第五境「武聖」的氣血沉凝如山河鼎器,練氣第四境「金丹」的道韻清靈流轉,更深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與天地秩序隱隱共鳴的玄奧意蘊。他步履沉穩,目光平靜掃過全場,左眼溫潤,右眼清冷,眉心那道極淡的豎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不少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張良的官員,心中皆是一凜:這位年輕的巡天牧,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深不可測!
而在張良身側略後半步,與他並肩而行的,是一道纖細的月白色身影。
謝冬梅。
她今日梳了端莊的飛天髻,簪一支點翠銜珠步搖,身著月白色繡銀梅紋的廣袖襦裙,外罩同色輕紗半臂,腰間繫著一條水藍色絲絛。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褪去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待嫁女子的嫻雅與明媚。她微微垂眸,長睫在瓷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陰影,唇角噙著一絲清淺卻真實的笑意,行走間裙裾微漾,如月下寒梅,清冷中透著生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隱隱流轉著一股圓融清澈的道韻——那是金丹初成、根基穩固的標誌。不到二十歲,便已至練氣第四境,這份天資與心志,讓在場許多修行者暗自驚嘆。
兩人一玄一白,一沉穩一清雅,並肩行來,竟有種奇異的和諧與般配。
而在兩人身後,還跟著數人。
左側是鄭國公歐陽靖與其孫女歐陽珏。歐陽珏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繡折枝花襦裙,妝容明麗,笑容溫婉大方,行走間自然地挽著祖父的手臂,目光偶爾與張良交匯,眼中滿是坦然與祝福。她以「未來姐姐」與「鄭國公府代表」的雙重身份出席,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右側是張良從九山帶來的幾位核心門客——楊傑可夫婦、陸放江、楚先彪、王鳳君。四人今日皆換了新衣,神色恭敬中帶著自豪。他們的出現,象徵著張良自身班底的展示。
這一行人踏入靜思堂,原本喧鬧的大堂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聚焦在張良與謝冬梅身上。
張良在堂中站定,對堂上端坐的三公、兩相、諸位尚書及滿堂賓客,拱手環施一禮:「晚輩張良,今日行文定之禮,勞動諸位大人、前輩親臨見證,實感惶恐,在此謝過。」
聲音清朗平穩,不卑不亢。
「巡天牧客氣了!」
「恭喜巡天牧!恭喜謝小姐!」
「佳偶天成,實乃大喜!」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祝賀之聲,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張行令真人緩步走到香案前,對張良與謝冬梅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眾人,拂塵輕擺,清越的聲音傳遍全堂:「吉時已到。貧道張行令,蒙右相與巡天牧不棄,忝為保媒。今日乃七月初九,黃道吉日,宜納采、問名、文定。今有張氏子良,謝氏女冬梅,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請二位新人,上前——」
張良與謝冬梅對視一眼,並肩走到香案前的大紅氈毯上,面向香案而立。
堂中徹底安靜下來,只余紅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一禮,告祭天地。」張行令肅然道。
早有侍立的禮官奉上三炷清香。張良與謝冬梅各執一炷,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持香,對著香案上的天地牌位,躬身三拜,然後將香插入案上青銅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檀木的沉靜氣息。
「二禮,納采問名。」張行令繼續主持。
這是文定之禮的核心環節。納采,即男方向女方正式提親並送上聘禮;問名,即交換雙方姓名、生辰八字,以卜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