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個時辰。
暗影英招的體型已基本恢復到與正常英招相仿的大小。體表的暗紅痂塊已脫落大半,露出大片的、暗淡無光的青黑色軀體,但那顏色死寂,毫無生機。
眼中的幽綠鬼火微弱如豆,其中瘋狂與怨毒之色大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源自亘古的悲哀與疲憊。
它不再試圖膨脹自爆,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陣中,承受著八卦光幕的持續沖刷。
而八卦光幕的「淨滅」效果也越發明顯。光幕中浮現的那些美好景象愈發清晰,散發出的「秩序」、「生機」、「希望」道韻也越發濃厚。
光幕觸及暗影英招軀體,不再是簡單的灼燒,而更像是一種「洗滌」與「替換」——將其體表殘留的暗黑之力一點點湮滅,同時嘗試將一絲微弱的、正面的「生機」與「秩序」道韻,滲透進去。
然而,最艱難的部分來了。
當暗影英招體表絕大部分暗黑之力被淨化,其胸膛空洞處,那點深邃如墨的黑暗核心,終於徹底暴露出來。
它只有拳頭大小,卻凝實如黑洞,緩緩旋轉,散發著一種萬法不侵、萬念不染的極致「暗」與「穢」的氣息。
八卦光幕照耀其上,竟難以深入,只能在其表面激起細微的漣漪。
這最後一絲暗黑之力,才是污染的本源,是暗穢龍心怨念與數千年積累的極致負面意志的結晶,其頑固與深沉,遠超想像。
八卦陣又持續運轉了三個時辰。
八人(獸)的狀態,已到了極限。張行令也是到了極限,幫不上忙。
陸放江早已面無血色,全靠一股意念支撐,身體搖搖欲墜。
謝冬梅清冷的臉上布滿細密汗珠,呼吸急促。
玄瑾、玄松兩位真人氣息衰敗,維持離火與坤地之力已十分勉強。楚先彪鬚髮皆白,氣血消耗巨大。狌狌銅鈴眼中布滿血絲,那單純的吼聲也變得沙啞低沉。
英招青銅巨翼低垂,角上雷光黯淡。
張良更是感覺神識如同被放在磨盤上反覆碾壓,劇痛陣陣襲來。本我神祇的光芒已黯淡到極點,古鼎虛影的旋轉也變得滯澀。
乾位統御之力,幾乎要維繫不住八方的平衡。
而那黑暗核心,雖然在長達近六個時辰的持續淨化下,體積縮小了一圈,表面光澤也黯淡了些許,但其核心深處那股極致的「暗穢」本質,卻依然頑固地存在著,並且似乎對八卦陣的淨化之力產生了某種「抗性」,湮滅的速度越來越慢,幾乎停滯。
「不……不行了……」陸放江虛弱的聲音在陣法連結中響起,帶著絕望,「老朽……撐不住了……」
「這鬼東西……太頑固了……」楚先彪喘著粗氣。
「難道……功虧一簣?」玄瑾真人不甘。
張良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點黑暗核心。他知道,眾人真的到了極限。
若再強行支撐,恐怕未等黑暗核心被磨滅,布陣八人就要先心神耗盡、修為倒退,甚至留下難以治癒的道傷。
可是,難道就這樣放棄?任由這最後的污染本源留存,繼而又想四周擴散。
「不……不行了……」
陸放江虛弱的聲音如同最後一片枯葉落地,帶著徹底力竭的絕望。他身體一軟,幾乎要癱倒下去,坤位的厚重光柱隨之劇烈明滅。
幾乎同時,楚先彪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艮位的山嶽虛影搖搖欲墜。謝冬梅咬破舌尖,強行提振一絲清明,但巽位的清風已紊亂如絮。
玄瑾、玄松兩位真人面色金紙,離火與坤地之力黯淡如風中殘燭。
狌狌的吼聲已微不可聞,英招低垂著頭,青銅巨翼無力地拖在地上,角上再無雷光。
張良自己,更是如同置身於無邊煉獄。
八卦陣的光幕,在八人(獸)力竭之下,開始明滅不定,那由眾生心念凝聚的「淨滅之火」迅速衰弱,對黑暗核心的沖刷之力幾乎微不可察。
陣中,那點雞蛋大小、凝實如黑洞的暗穢核心,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壓力驟減。它停止了緩慢縮小的趨勢,表面那被磨得黯淡的光澤,竟隱隱散逸隱匿的跡象。
一絲極其隱晦、卻更加純粹陰冷的「暗」與「穢」的氣息,從核心最深處滲透出來。它不再試圖膨脹自爆,而是轉為一種更深沉、自我湮滅的「表象」,轉換無形無質的東西逃逸,又仿佛在嘲笑眾人的不自量力。
馬上就要功虧一簣!
這四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張良的心底。長達近六個時辰的煎熬,眾人拼盡一切的堅持,眼看就要在最後一步,在這最頑固、最核心的一絲本源面前,化為烏有!
就此放棄?等待張行令真人恢復一些後,或許能再組織一次淨化?
可眾人心神肉身皆已瀕臨崩潰,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而這暗穢核心,一旦失去八卦陣持續壓制,誰又能保證它不會趁機反撲,或與深層「暗穢龍心」產生更緊密的聯繫,變得更難對付?
放任這最後一絲污染本源留存在此,哪怕只是暫時,也如同在淨化了大半的傷口上,留下一枚最毒的膿根,遺禍無窮。
重新來過?談何容易!眾人狀態恢復不知要多久,秘境深處那「暗穢龍心」的威脅迫在眉睫,龍魂杏母的嘆息中充滿了疲憊,顯然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不!絕不!
一股近乎偏執的不甘與決絕,如同野火般在張良胸中熊熊燃起。他左眼之中,那輪大日虛影並未因疲憊而熄滅,反而在絕境中迸發出最後、最熾烈的光芒;右眼的冷月,也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冰寒刺骨的清輝。
「不能……絕不能在此失敗!」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沌的識海。
既然八卦陣的「淨滅之火」源於眾人心念,以「集眾」之力磨滅黑暗,那麼此刻眾人心念將熄,陣力將散……何不以己身為薪,以己神為火,強行接續這淨化之力?哪怕只能持續一瞬,哪怕代價是己身徹底沉淪!
他想起了《神祗凝運啟渡經》的總綱——「氣運為薪材,眾生願力為火,神祗聚之,靈寶器物鎮之、化之」。此刻,眾人力竭,願力之火將熄。但「神祗」可聚運化運!他識海中那尊源於《九山承運訣》與《神祗凝運啟渡經》而生的「本我神祇」,其根本奧義之一,便是「統合」、「承運」、「轉化」!古鼎更是「鎮之、化之」的關鍵!
「或許……可以這樣……」張良念頭急轉,目光死死鎖定陣中那點黑暗核心,又瞥了一眼旁邊那被淨化了大半、只剩茫然本能的暗影英招軀殼。「既然這最後一絲暗黑之力頑固不化,對八卦陣的淨化產生『抗性』……那就換一個『爐鼎』!以我為爐,以我神祇為引,以古鼎為鎮,將它……吸過來!在我體內,以我所有的功法,以我所有的根基,強行煉化!」
這是賭上一切的瘋狂之舉。那暗穢核心的本質,是神龍隕落怨念與數千年極致負面意志的結晶,其污染性與侵蝕力,遠超想像。一旦入體,稍有不慎,他立刻就會被暗黑侵染,神魂俱滅,化為比暗影英招更可怕的怪物。
但,這也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破局的一線生機!
他身負多部頂級功法,《九山承運訣》的青氣蘊含秩序與生機,《雷霆戰器訣》的雷意至剛至陽破邪,《陰陽五行練氣訣》調和五行平衡陰陽,《神祗凝運啟渡經》統合一切、轉化氣運願力。
更有八荒乾坤造化時宇鼎的鼎靈鼎身作為最終鎮壓與轉化的依仗!他的根基,遠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複雜和深厚,或許……有那麼一絲可能,能承受並煉化這極致的黑暗!
沒有時間猶豫了!八卦陣的光幕已如風中殘燭,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諸位……堅持住!最後一步,交給我!」
張良的聲音嘶啞無比,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透過即將斷裂的陣法連結,傳入眾人(獸)近乎昏厥的意識中。
下一刻,他做出了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非但沒有收斂乾位之力,反而拼盡最後一絲神識與真元,將《神祗凝運啟渡經》運轉到極致!識海中,那淡薄欲散的本我神祇虛影,驟然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雙臂張開,做出一個「擁抱」與「吞噬」的姿態。
神祇背後的古鼎虛影,雖然旋轉滯澀,但鼎身之上,代表「承運轉化」、「集眾成運」的道紋,卻在這一刻被強行點亮,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同時,《九山承運訣》瘋狂運轉,下丹海中那幾乎乾涸的青液化運劇烈震盪,榨取出最後一絲精純的青氣,沿督脈逆行而上,直衝識海,注入神祇與古鼎虛影。
《雷霆戰器訣》的雷意自四肢百骸的細微處被激發,絲絲縷縷的紫色電芒在他體表跳躍,匯聚於眉心。《陰陽五行練氣訣》調和五臟,五行真元雖然微弱,卻竭力維持著一個脆弱的平衡,護住心脈與識海要害。
所有這些力量,在《神祗凝運啟渡經》的統合下,並未外放,而是全部內斂,在張良體內形成了一個極其複雜、卻又帶著強大「吸力」的臨時「內煉之陣」。這吸力的目標,並非靈氣,並非氣運,而是——那極致的「暗」與「穢」!
「以我身為引,以我神為餌……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