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般修行者,哪怕是心志堅定之輩,在這等源自上古神祇隕落、積累了數千年的極致負面衝擊下,恐怕早已心神失守,道心蒙塵,被黑暗趁虛而入,迅速同化。
但張良的靈魂核心,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物慾橫流卻也信息爆炸、信仰崩塌卻也理性昌明、充滿誘惑與壓力卻也鍛造了無數鋼鐵般意志的現代地球。
作為一名能在競爭激烈的物理、化學雙料領域取得卓著成就的學者,張良的意志力早已在無數個枯燥實驗、失敗重來、同行競爭、理論顛覆的日夜中,被千錘百鍊。
他見識過人性在名利前的種種不堪,也經歷過科研探索中「山重水複疑無路」的極致沮喪,更在穿越後直面過官場傾軋、生死危機。他的心智,早已不是尋常溫室花朵可比。
當那蘊含著「永恆沉淪」、「萬念俱灰」、「怨恨天地」等極端負面情緒的黑暗浪潮拍打而來時,張良意識深處,屬於現代科學工作者的那份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反而被激發到了極致。
「痛苦?不過是一種神經信號和化學遞質的異常釋放。孤獨?是社交需求未得到滿足的心理狀態。毀滅欲?
是壓力或絕望情境下的極端應激反應……哪怕這些情緒被所謂的『神龍怨念』和『暗穢之力』加持、放大,其底層邏輯,仍未完全脫離生物性與社會性的範疇,至少……有跡可循,並非不可理解、不可分析的『絕對混沌』!」
這份源自科學訓練的本能「解構」與「分析」思維,如同在沸騰的怨毒油鍋中滴入了一滴冰水。
它無法立刻平息黑暗,卻讓張良在無邊負面情緒的衝擊中,硬生生維持住了一點清明至極的「觀察者」視角。
他沒有被「痛苦」本身淹沒,而是下意識地去「感受」這痛苦的「強度曲線」、「成分構成」;沒有被「毀滅欲」吞噬,而是試圖「理解」這股欲望背後的「誘發機制」與「能量形態」。
與此同時,《神祗凝運啟渡經》在他意志的驅動下,開始了前所未有的、艱難而精微的運轉。
識海中央,那尊被黑暗重重包裹、光芒黯淡、形體已經非常模糊的「本我神祇」虛影,此刻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它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承受侵蝕,或是單純地散發統御、承運的堂皇正道之意。
在張良那混合了極致理性與不屈意志的操控下,神祇虛影的「懷抱」似乎微微張開,對那肆虐的黑暗,產生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吸引」與「探究」之意。
《神祗凝運啟渡經》的根本奧義——「凝運啟渡」,本就是以身為渡,納萬般「運」(氣運、願力、乃至各種能量、意念的流轉趨勢)於一體,淬鍊、轉化,最終超脫。
氣運有清濁,願力有正邪,皆可視為「運」的不同表現形式。此前張良所接觸、煉化的,多是相對正向的「運」。
而此刻入侵的暗黑之力,無疑是極致的、充滿污染性的「濁運」、「厄運」、「毀滅之運」。
「既然是『運』的一種……哪怕是至濁至惡之運……是否也能被『凝』?被『啟』?哪怕不能立刻轉化為正向,至少……能否被『理解』?被『容納』?被『標記』?」
一個瘋狂而又蘊含著大魄力、大智慧的念頭,在張良那一點清明意識中升起。
神祇虛影開始主動地、小心翼翼地「捕捉」那些掠過身周的黑暗細流與霧氣。
不是用蠻力鎮壓或淨化,而是以神祇本身承載的「承運轉化」道韻為引,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去「感受」黑暗之中蘊含的那些極端情緒碎片的具體「紋路」,去「分析」那暗黑之力侵蝕、扭曲的「作用模式」。
這個過程兇險萬分。每一次「捕捉」和「感受」,都相當於將一絲最精純的負面情緒與污染意念,主動「接引」到神祇虛影的內部結構之中。
「轟——!」
剎那間,張良只覺神祇虛影猛地一震,一種遠比肉身痛苦更加深邃、直指靈魂本質的冰冷、絕望、暴戾、怨毒……如潮水般沖刷著他與神祇相連的那點核心意識。
神祇虛影的光芒驟然明滅,形體甚至出現了瞬間的扭曲、拉長,仿佛要崩解。那些被「接引」進來的黑暗碎片,瘋狂地試圖污染神祇的「神性」,將其拖入與自己同質的深淵。
然而,張良咬牙堅持,將現代學者那種「為求真理,敢入地獄」的偏執與《神祗凝運啟渡經》「海納百川」的潛在包容性結合,死死守住最後一點「觀察」與「記錄」的清明。
神奇的變化,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危險中,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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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絲被「接引」入神祇虛影內部的黑暗碎片,並未立刻被神祇固有的正向道韻驅散或湮滅。
在《神祗凝運啟渡經》玄奧的運轉下,在張良那獨特的、試圖「理解」而非「消滅」的意志引導下,這絲黑暗碎片,竟開始與構成神祇虛影的、原本相對「扁平」和「理想化」的承運、統御、轉化等道韻,產生了極其細微、極其複雜的……交織與滲透。
仿佛一滴濃墨,滴入了一幅線條清晰但色彩略顯單調的白描畫中。
墨跡暈染開去,污染了潔淨的紙面,但與此同時……那畫中原本只是抽象線條勾勒出的「神祇」,其輪廓邊緣,卻因這墨色的浸潤,而意外地多出了一絲陰影,多出了一份質感。
「痛苦」的碎片,與神祇承載「萬民之願」的道韻交織,讓那份「承載」之中,隱隱多了一絲「沉重」與「悲憫」的底色,而不再僅僅是光輝的責任。
「怨恨」的碎片,與神祇「統御一方」的道韻碰撞,讓那份「統御」之中,悄然滋生了一絲對「破壞秩序者」的凜然「威怒」,而不再僅僅是平和的駕馭。
「毀滅欲」的碎片,與神祇「轉化生息」的道韻糾纏,讓那份「轉化」之中,隱約蘊含了「不破不立」、「寂滅中蘊新生」的極端辯證意味,而不再僅僅是溫吞的滋養。
神祇虛影,開始變得「生動」起來。
它不再僅僅是高高在上、完美無瑕、只代表秩序、光明、承載、轉化的「符號」。它的光芒雖然因黑暗的浸染而不再那麼純粹明亮,卻顯得更加渾厚、更加立體。
它的「面容」依舊模糊,但凝視之下,仿佛能從中看到一絲隱忍、一縷怒意、一點看透世情炎涼後的深沉……那是一種屬於「人」的,或者說,屬於擁有更完整情感的「存在」的複雜氣質。
七情六慾,哪怕是其中負面、極端的那部分,當它們被以一種超越簡單對抗的方式「理解」、「容納」、「轉化」之後,反而補全了「神祇」某種意義上的「真實性」與「完整性」。
純粹的光明或許至高無上,但歷經黑暗洗禮、理解黑暗本質後依然選擇光明,其內核或許更加堅韌、更接近某種本質的「道」。
當然,這僅僅是開始,是極其危險的一步。絕大部分黑暗之力仍在識海中肆虐,神祇虛影「吸收」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而且這種「交織」與「滲透」極不穩定,神祇虛影時刻處在被徹底污染同化的邊緣。
張良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場曠日持久、精細入微的「融合」拉鋸戰中。他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忘記了外界的同伴,忘記了時間流逝。
體外,洞窟之中。
眾人(獸)在最初的震驚與擔憂之後,發現張良雖然氣息詭異,體表黑紅紋路明滅不定,如同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污染源,但他卻始終沒有徹底墮落的跡象,也沒有暴起傷人。他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雙目幽暗,仿佛變成了一尊失去靈魂的軀殼,唯有眉心偶爾極其微弱地跳動一下,顯示著內部正在進行的、無法為外人道的激烈鬥爭。
張行令真人指尖的清光終究沒有點下去。他修為最高,靈覺最強,隱約感覺到張良體內正進行著一種超出他理解的、兇險萬分卻又蘊含著一絲奇異生機的變化。強行外力干預,後果難料。
「所有人,抓緊時間恢復!為他護法!」張行令真人當機立斷,沉聲吩咐。他自己也立刻盤坐下來,不惜消耗珍貴的丹藥,全力恢復幾乎乾涸的真元與神識。他必須儘快恢復一定戰力,以防萬一。
謝冬梅擦去眼淚,深深看了一眼氣息詭譎的張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盤膝坐好,運轉功法。
她必須儘快恢復,才能在他需要的時候,站在他身邊。
陸放江、玄瑾、玄松、楚先彪,乃至英招、狌狌,都明白此刻別無他法,只能抓緊這難得的、不知能持續多久的平靜,竭盡全力恢復一絲力量。
洞窟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眾人悠長而急促的呼吸吐納聲,以及張良身上偶爾傳來的、能量衝突引發的細微嗡鳴。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半日,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