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黃色的光膜如同水波般蕩漾,在張良的手掌觸及的瞬間,無聲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道僅容兩人並行的縫隙。
縫隙之後,並非眾人預想中的更深層洞窟,而是一條向下的、傾斜角度極大的狹窄甬道。
甬道內沒有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這黑暗與之前任何一層的霧氣都不同,它仿佛擁有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人的眼皮上、皮膚上,甚至試圖鑽入七竅,侵蝕心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腐肉、硫磺以及某種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
「嘶——」狌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銅鈴大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厭惡,「這底下……味兒真沖!比上面那幾層加起來都噁心!」
英招也打了個響鼻,青銅巨翼微微開合,掀起的氣流沖入甬道,卻只讓那黑暗如活物般翻湧了幾下,旋即恢復原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與風。
它眼中凝重之色更深:「這暗黑之力……已經濃到近乎實質了。小子,你那新得的『感應』,怎麼說?」
張良站在甬道口,雙目之中,左眼如日,右眼如月,在純粹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暗金色的本我神祇靜靜屹立,隨著張良心念,神祇周身那被「馴化」的暗黑意蘊被微微激發。一縷極其隱晦、冰冷、卻帶著特殊「秩序」烙印的感應,如同無形的觸鬚,順著甬道向下探去。
下一刻,張良眉頭微蹙,睜開了眼睛。
「感應很清晰,但……很混亂。」他沉聲道,聲音在寂靜的甬道口迴蕩,「下方空間極為廣闊,遠超前三層。暗黑之力如同粘稠的沼澤,遍布每個角落。其中散布著大量……『活物』的氣息,強弱不等,但至少都在第四境以上,甚至有幾道,隱晦不明,但給我的壓迫感,不弱於之前的暗影英招。它們的氣息與暗黑之力完全交融,仿佛就是這黑暗本身滋生出來的怪物。」
頓了頓,他指向下方黑暗中某個方向:「而那股最深沉、最龐大、也最『痛苦』的意志源頭,就在這片黑暗沼澤的最深處,被無數混亂的氣息層層拱衛。那應該就是……『暗穢龍心』。」
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凜。第四境以上,數量不明,其中還有若干第五境的存在……這第四層的兇險,果然遠超之前。
「最重要的是,」張良補充道,目光掃過眾人,「下方的暗黑之力雖然濃郁,但似乎因為『暗穢龍心』的存在,其污染特性更加內斂、集中,不再像上面幾層那樣無差別地侵蝕環境、滋生低等怪物。這些盤踞的『活物』,更像是被其吸引、污染、馴化後,守衛在它周圍的『爪牙』。」
一直捻須沉思的張行令真人此時緩緩開口:「巡天牧的感知,與老道以神識探查的結果大致相符。下方確如一片被暗黑之力徹底浸透的『魔域』,其中魔物盤踞,互為犄角。然則,正因暗黑之力相對『集中』,不再無差別侵蝕,對我們而言,或許反是一種機會。」
「機會?」楚先彪瞪大眼睛,「老道長,下面那麼多硬茬子,還是機會?」
「正是。」張行令真人頷首,拂塵輕擺,眼中閃爍著老練的謀算之光,「此前幾層,暗穢之力瀰漫,無孔不入,我等需以八卦陣之力,時刻淨化環境、抵禦侵蝕,心神與真元消耗甚巨,且陣法運轉易受環境干擾。而如今,下方暗黑之力雖濃,卻相對『靜止』,主要集中於那些魔物體內及其盤踞的區域。這意味著……」
他目光掃過英招、狌狌、楚先彪等擅攻之人,最後落回張良身上:「我等或可暫且不布那需八人同心、運轉精微的簡化八卦陣。」
「不布陣?」謝冬梅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真人,八卦陣乃淨化暗穢、以守為攻的利器,下方魔物眾多,若不結陣,如何應對?」
「謝姑娘所言,是常規穩妥之計。」張行令真人微微一笑,卻帶著一股沙場老將般的篤定,「然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下方情況特殊,魔物雖強,卻似各自為政,盤踞一方,並未結成像樣陣勢。且其力量核心在於體內被污染的磅礴氣血、妖元或地脈之力,而非外放的、無孔不入的暗穢侵蝕。」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簡化八卦陣,其長在於『轉化』、『淨化』、『以眾擊寡』、『以秩序克混亂』。然其運轉需八人心意相通,氣機圓融,對單體強敵的瞬間爆發力,以及對多點多面、分散之敵的清剿效率,未必及得上……我等各自為戰,放手施為!」
「老道的意思是,」他看向張良,語氣轉為商議,但眼中自信十足,「進入第四層後,我等九人,暫且不必結陣。以巡天牧為箭頭,老道與英招、狴狌二位道友為兩翼,謝姑娘、陸先生、玄瑾、玄松、楚先彪居中策應、補漏。呈鋒矢之陣,一路平推!」
「遇魔物,不必拘泥於『淨化』,以雷霆手段,先行物理滅殺!毀其軀殼,散其妖元,斬斷其與暗黑之力的連結!待將其戰力徹底摧毀後,再以離火、震雷等術法,或巡天牧你的神祇之力,淨化其殘留的污染核心即可。如此,推進速度必將遠勝結陣固守,亦能最大程度保存我等實力,以應對最後那『暗穢龍心』!」
張良聽著張行令真人的分析,心中飛快權衡。
一個冷靜的念頭在他心底響起。
張行令真人身為天師道太上長老,練氣第六境的大修士,其見識、閱歷、臨陣決斷,遠非自己這個「半路出家」、主要靠個人機緣和拼命提升上來的修行者可比。他對戰局的判斷,往往更貼近實際,也更高效。
的確,八卦陣強在「淨化」與「防禦反擊」,但面對數量眾多、分散、且主要靠肉身或妖元硬拼的敵人時,結陣推進反而可能束手束腳,不如各自發揮所長,以快打快,以強擊強。
自己新得的力量,無論是神祇內那被統御的暗黑之力,還是方天畫戟上那枚「混沌歸寂符」,都更偏向於凌厲的攻伐與侵蝕。英招風雷雙系,狴狌力大無窮,張行令真人道法精深,謝冬梅靈動迅捷,玄瑾玄松攻守兼備,楚先彪陸放江經驗老道……若配合得當,九人各自為戰,所能爆發的破壞力與清剿效率,恐怕真的遠超結陣。
最重要的是,如張行令所言,必須保存足夠的力量,應對最後的「暗穢龍心」。那才是真正的硬仗,需要八卦陣的「淨化」與「煉化」之力。
心念電轉間,張良已有了決斷。
「真人所言有理。」他沉聲開口,目光掃過眾人,「下方魔物,已是被徹底污染的『死物』,無需憐憫,亦不必執著於『淨化』過程。當以雷霆手段,速戰速決,掃清道路,直抵核心!便依真人之計,入第四層後,暫且不結八卦陣,我等各自為戰,呈鋒矢陣型推進!」
他看向英招和狌狌:「英招前輩,狌狌前輩,二位戰力強橫,便請與張真人一同,為我左右兩翼,遇強敵則率先破之!」
「聿!早該如此!」英招長嘶一聲,青銅巨翼興奮地展開,帶起勁風,「結陣站著打,憋屈!還是這樣痛快!」
「嘿嘿,敞開了打?俺喜歡!」狌狌摩拳擦掌,銅鈴眼中戰意熊熊。
「謝姑娘,你身法靈動,劍術精妙,便居中遊走,隨時策應各方,專攻魔物要害與漏網之魚。」
「陸先生,楚老,你二人經驗豐富,眼力毒辣,便請多留意戰場細微處,防備偷襲,並指引我等避開可能的地利陷阱。」
「玄瑾、玄松二位道長,請以離火、震雷之術,主攻滅殺魔物殘餘,並以坤地、乙木之法,隨時支援各方,穩固陣線。」
張良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將每個人的特點與位置安排得明明白白。眾人聞言,皆無異議,紛紛應諾。
「既如此,」張良最後看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甬道,右手虛握,膻中穴內,方天畫戟傳來渴望戰鬥的輕微震顫,戟身之上,暗金與紫金交織的雷紋在皮膚下隱隱發光,「便讓我等,以這手中之力,為這被污濁的龍心秘境……先行開出一條路來!」
話音落下,他不再猶豫,當先一步,踏入了那濃稠的黑暗之中。
左眼如日,右眼如月,在黑暗中如同兩盞不滅的明燈,照亮前方數丈範圍。周身氣血微微鼓盪,皮膚下那暗金色的複雜紋路若隱若現,散發出一種混合了威嚴與寒意的獨特氣場,將試圖湧來的黑暗稍稍排開。
身後,眾人依次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