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承天門外。
第三座漢白玉華表巍然矗立,底座浮雕與前兩座迥然不同——一面是長者施粥、幼者捧碗的溫馨畫面,一面是學子跪拜恩師的莊重場景,另一面則是鐵面無私、明辨是非的決絕姿態。華表頂端,一尊瑞獸「螭吻」昂首向天,口中銜著一卷竹簡,象徵著禮法傳承。
華表正面,鐫刻著兩個大字——「禮」。
下方銘文,記述著一個家族百年的家風傳承:京畿白氏,世代以「禮」字傳家。所謂禮,非拘泥於形式的繁文縟節,而是心中有敬、行中有度、明辨是非、尊老愛幼、尊師重道的大道。白氏之禮,歷經四代而不衰,從開國初期的禮部右侍郎白禮山,到如今的家主白謙翰,始終如一。
巳時正,鐘鼓齊鳴。
皇帝姬彥第三次登上宣德樓。他的目光落在那座華表上,神色比前兩次更加複雜——因為他知道,白氏之「禮」,不同於蕭氏的「仁」之悲憫,也不同於胡氏的「義」之鋒利,它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持久的力量,如同春雨潤物,無聲卻深遠。
禮部尚書於據的聲音響徹全場:
「陛下有旨——宣,京畿道白氏家主,白謙翰,覲見!」
人群分開一條道路。
一位年約七十餘歲的男子緩步走來。
他身著素色長衫,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倨傲,也不顯得卑微——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從容與得體。
他的身後,跟著二十餘名白氏族人與家眷代表。男女老少,皆衣著整潔,神態端莊,即便在萬眾矚目的場合,也保持著良好的儀態。孩子們好奇地張望著四周,卻並不喧譁,只是緊緊跟在父母身邊。
白謙翰走到華表前三丈處,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禮——不是五體投地的惶恐,而是莊重得體的臣子之禮。
「草民白謙翰,攜白氏族人,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沉穩。
宣德樓上,姬彥微微頷首。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失態——有人緊張得語無倫次,有人諂媚得令人作嘔,也有人故作鎮定卻掩不住眼中的貪婪。但眼前這個白謙翰,卻給他一種「恰到好處」的感覺。
不卑不亢,不驕不躁。
這正是「禮」的最高境界。
「白卿平身。」姬彥的聲音從宣德樓上傳來,「朕聽聞,你白氏一門,自太祖開國至今,四代傳承,皆以『禮』字立身。白禮山、白見培、白塑新,前三代皆為朝廷重臣,家風清正,朝野稱頌。朕想問一問——何為禮?」
白謙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皇帝對視:
「陛下,草民的曾祖父白禮山在世時,曾留下一句話:『禮者,理也。心中有敬,行中有度,不偏不倚,方為真禮。』」
「禮不是繁文縟節,不是虛與委蛇,更不是用來裝飾門面的工具。禮是一個人內心的修養,是對他人的尊重,是對規則的敬畏,是對良知的堅守。」
「草民的祖父白見培曾說:『禮有大有小。小禮是日常的言行舉止,禮之是明辨是非,世代持禮守正。』」
「草民的父親白塑新則說:『禮傳世代,不在祠堂的牌位上,不在族譜的字句里,而在每個人的一言一行中。』」
「至於草民——」白謙翰微微停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草民以為:謙卑有序、禮貌待人是為禮;尊老愛幼是為禮;尊師重道是為禮;明辨是非是為禮;禮之大者是持禮以恆,禮傳世代。不是一時一地的遵守,而是一生一世、世世代代的踐行;不是順境時的錦上添花,而是逆境中的不離不棄。」
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許多百姓雖然未必能完全理解白謙翰話中的深意,但他們能感受到——這個人說的話,是真的。不是背誦,不是表演,而是從他心底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
宣德樓上,太傅洪立辭摘下官帽,對著白謙翰的方向,鄭重地鞠了一躬。
左相江同鶴緩緩點頭,低聲對身邊的禮部尚書於據說:「白氏一門,當得起這個『禮』字。」
皇帝姬彥站起身來,用一種極其莊重的語氣說道:
「白謙翰,你白氏一門的事跡,朕早已查知。朕今日立此『禮』字華表,不是為了表彰你白家的顯赫門第,而是為了告訴天下人——」
「禮,不是束縛,是自由。」
「禮,不是虛偽,是真誠。」
「禮,不是枷鎖,是傳承。」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朕宣布——『禮』字華表,今日樹立!白氏一門,四代守禮,家風清正,當為天下楷模!」
「賜——白謙翰『禮德先生』稱號,追稱諡號白禮山、白見培、白塑新三代均為『文禮公』!」
「白氏家風事跡,編纂成冊,刊印天下,令各道、州、府、郡、縣學官宣講!」
「其家族事跡,載入國史,永世傳頌,教化天下!」
白謙翰跪伏於地,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當他抬起頭時,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他不是為自己流淚,而是為那些再也看不到這一幕的先人。
「曾祖父、祖父、父親……」
「你們看到了嗎?」
「白家的『禮』,終於被天下人看見了、承認了。」
時光回溯到大周開國之初。
宏武四年,神都洛陽初定,百廢待興。
宏武大帝定鼎中原後,設八部堂以治天下。禮部堂中有一位右侍郎,姓白名禮山,出身寒微,卻以「禮」字立身,深得太祖賞識。
白禮山出生於京畿道一個窮苦農家。七歲那年,父親死於瘟疫,母親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家中雖貧,母親卻堅持讓他讀書——她說:「咱家再窮,也不能讓孩子不識字。」
白禮山的啟蒙恩師,是一位落魄的老秀才,姓陳,名懷瑾。陳懷瑾才學淵博,卻屢試不第,晚年潦倒,在鄉間設塾餬口。他見白禮山聰慧好學,便傾囊相授,不僅教他經史子集,更教他做人立身的道理。
白禮山十二歲那年,母親也病倒了。臨終前,母親拉著他的手說:「禮山啊,娘這輩子沒什麼留給你的,只送你四個字——『以禮立身』。你記住,無論將來做什麼,都要做一個懂禮、守禮的人。」
白禮山含淚叩首,將母親的遺言刻在了心裡。
他更加刻苦讀書,二十歲中秀才,二十五歲中舉人,三十歲中進士。殿試時,宏武大帝親自提問:「何為禮?」
白禮山對答如流:「禮者,理也。心中有敬,行中有度,不偏不倚,方為真禮。」
宏武大帝大喜,當即點他為二甲第二名,破格授官禮部員外郎。此後數十餘年間,白禮山憑藉紮實的學識和端正的品行,一路升遷,最終官至禮部右侍郎。
但他從未忘記自己的出身。
宏武五十二年年間,京畿道遭遇百年不遇的寒冬。洛河冰封,大雪封城,凍斃者眾。
白禮山時任禮部右侍郎,每日散衙之後,不乘車馬,步行穿過長安郡最偏僻的坊市。他命家僕在巷口支起粥棚,專供孤寡老人與流浪孩童。白家「禮」字傳家,家財並不豐碩。
有人勸他:「侍郎大人,您俸祿有限,這般施捨,恐難長久。」
白禮山答:「我幼時喪父,母親含辛茹苦將我養大。若無鄉鄰接濟,何來今日?今見老者如見我母,見幼者如見我兒,豈能袖手?」
那年冬天,白府粥棚從未斷炊。白家家族也是一直在吃粥。
白禮山的長子叫白見培——年僅十二歲,每日跟隨父親在粥棚幫忙,親手為老人們端粥添菜。有一回,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顫巍巍接過粥碗,忽然跪下磕頭。白見培慌忙扶起,學著父親的語氣說:「老人家不必如此,您與我祖母一般年紀,晚輩孝敬您是應當的。」
白禮山在一旁看著,心中欣慰。
當晚,他將兒子叫到書房,鄭重說道:「見培,你今日做得很好。記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不是聖賢書上的空話,是我白家子孫做人的根本。」
白見培恭恭敬敬地點頭:「父親教誨,兒子銘記在心。」
白禮山一生最敬重的,是他的啟蒙恩師陳懷瑾。
白禮山中進士那年,陳懷瑾已病重在床。白禮山趕回故里,跪在床前泣不成聲:「老師,學生能有今日,全賴您教誨之恩。」
陳懷瑾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禮山啊,將來你若做了官,莫忘了『禮』字。」
白禮山謹記師訓。他官至禮部右侍郎後,每逢初一十五,必在家中設案,焚香遙拜恩師。有人不解:「陳老先生早已過世,大人何必如此隆重?」
白禮山正色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若無陳師當年教誨,何來今日白禮山?我拜的不是牌位,是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