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李老闆是他胡雪松花錢僱傭的,李老闆卷錢跑路也是假的,而是被胡雪松殺害了。錢財被他藏起來,準備事件過後再想辦法拿出來。
他想起了高祖父留下的那句遺訓:「義者,宜也。做該做的事,便是義。」
什麼是該做的事?
包庇親人,讓錯誤被掩蓋,讓罪惡在暗處繼續滋生?還是秉公處置,讓犯錯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維護法律的尊嚴和家族的清白?
胡雪嶺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了猶豫。
他走到父親面前,單膝跪地,沉聲道:「父親,兒子以為——此事不能私了。」
滿堂譁然。
三叔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胡雪嶺:「雪嶺!他是你弟弟啊!我們族人本來就不興旺」
胡雪嶺沒有看三叔,而是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正因為他是我的弟弟,我才更不能包庇他。」
「胡家世代以『義』字傳家。什麼是義?公平、公正,依照義理處理人際關係,這才是義。」
「雪松挪用公款,數額巨大,且謀財害命,已觸犯大周律法。若我們因為他是胡家的人,就將他私下放了,那胡家的『義』字,就成了一個笑話。」
「今日我們包庇了雪松,明日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雪松。到時候,胡家還憑什麼談『義』?還有什麼資格在鄉親們面前挺直腰杆?」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胡雪松,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雪松,你不要怪哥哥狠心。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做錯了事,就必須承擔後果。這是公平,也是正義。」
胡雪松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胡正清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弟夫婦,又看了看面色慘白的侄兒,最後將目光落在自己的兒子身上。
他從兒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與堅定。
那是真正理解了「義」之真諦的眼神。
胡正清緩緩開口:
「來人,將胡雪鬆綁了,送到烏程縣衙,交由知縣大人依法處置。」
「另外,將綢緞莊的帳目封存,一併送交官府核查。」
「胡家虧空的公款,由族中公產補齊。」
三叔慘叫一聲,癱軟在地。
胡雪嶺眼神愈加堅定:「我弟犯罪踐法,我亦有不察之過。我以一臂代過。」說罷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手起刀落,砍掉自己的右臂。他是第四境修器者,右臂代價太大。
「帶走,交給官府。」
胡雪松被兩個家丁架起來,拖了出去。臨出門時,他回過頭,看了胡雪嶺一眼。
那一眼中,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悔恨。
胡雪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那一天,胡雪嶺一個人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對著祖先的牌位,一遍遍地重複著高祖、曾祖的遺訓:「義者,宜也。做該做的事,便是義。」
他知道,自己做對了。
但做對了的事,並不意味著心裡就好受。
後來,胡雪松被縣衙判了三年徒刑,發配到邊疆充軍。三叔一氣之下,與胡正清斷絕了兄弟關係,帶著家人搬離了烏程縣。
胡家為此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慘重。
但胡正清對胡雪嶺說了一句話,讓他終生銘記:
「雪嶺,你今天能大義滅親,說明你真正懂了『義』字的分量。記住——義,不是掛在嘴邊的漂亮話,而是刻在心上的刀。有時候,它會割傷你自己,但你絕不能因為怕疼,就不去用它。」
如果說「小義」是日常的善行,「正義」是對規則的堅守,那麼「大義」,就是在生死關頭,選擇挺身而出。
大夏末年,天下大亂。
玄冥教趁勢崛起,席捲江南。這個信奉「世界毀滅」的邪教,所到之處,屠城滅寨,血流成河。他們的目標不是爭奪地盤,而是毀滅一切——毀滅文明,毀滅生命,毀滅希望。
大夏朝廷自顧不暇,各地官府紛紛潰散。玄冥教的鐵蹄,一路南下,直逼湖州府。
烏程縣,首當其衝。
消息傳來時,整個縣城陷入了恐慌。
百姓們拖家帶口,爭先恐後地向北逃亡。但玄冥教的動作太快,前鋒部隊已經封鎖了主要的交通要道。逃,又能逃到哪裡去?
胡氏一族,上上下下三百七十二口人,齊聚一堂。
家主胡安瓊,胡雪嶺的曾祖父,修器第五境,此時已是一百餘歲。他坐在太師椅上,面色凝重,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玄冥教,三日後將至。」
短短一句話,讓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有人顫聲問道:「家主……那我們……逃吧?」
胡安瓊搖了搖頭:「逃不了了。玄冥教的前鋒已經封鎖了北上的道路。就算能逃出去,也不過是多活幾日罷了。」
「那……我們投降?」
胡安瓊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投降?向一群要毀滅世界的畜生投降?我胡氏一門,世代以『義』字傳家!義者,宜也!做該做的事!如今玄冥教要屠戮百姓,毀滅城池,我們能做什麼?我們能做的,就是拿起刀槍,跟他們拼了!」
大廳中一片譁然。
有人驚恐,有人猶豫,也有人熱血沸騰。
胡雪嶺的祖父胡宗南此時正式風華正茂的少年人,他站起身,走到祖父面前,沉聲道:「祖父說得對。玄冥教要殺人,我們就跟他們拼命。能殺一個是一個,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能多救下一個百姓,我胡家就算死絕了,也值了!」
他的話音剛落,堂下一個個年輕的聲音一起響了起來:「大哥說得對!跟他們拼了!」
那是胡家的青年子弟,多是修器第二、三境修為。
緊接著,更多的人站了起來。有第五境的、第四境的。
「拼了!」
「拼了!」
「拼了!」
喊聲此起彼伏,震得屋頂的瓦片都在顫動。
胡安瓊看著眼前這些慷慨激昂的族人,眼中閃過一抹欣慰的光芒。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祠堂正中,對著祖先的牌位,深深一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胡正清,今日有一事相告——」
「玄冥教將至,烏程縣危在旦夕。孫兒決定,舉族迎戰,誓與縣城共存亡。」
「此戰,胡氏可能滿門盡滅,但吾無悔,吾族共勉。」
「因為——義之所在,吾往矣!」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族人,聲音如洪鐘大呂:
「胡氏子孫聽令!」
「所有能戰之人,拿起武器,跟我上城牆!」
「老弱婦孺,躲入地窖,不得外出!」
「若城破,胡氏女子,自裁殉節,不受辱於賊寇!」
「今日,胡氏一門,以血踐義!」
「遵命!」
三百七十二人,齊聲應諾。
那聲音,如同驚雷,在夜空中炸響。
三天後,玄冥教的大軍抵達烏程縣城下。
領軍的是玄冥教的一名護法,第五境修為。他本以為,這座小小的縣城會望風而降,卻不料,迎接他的是緊閉的城門和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守軍。
胡安瓊站在城樓上,白髮蒼蒼,手中握著一柄長刀。
他對著城下的玄冥教大軍,朗聲道:「城下何人?報上名來!」
那護法冷笑一聲:「老東西,識相的趕緊開門投降,本座可以給你們留個全屍。」
胡安瓊哈哈大笑:「投降?我胡氏一門,世代行義,豈會向你們這群畜生投降!老狗要戰便戰,廢話少說!」
護法臉色一沉:「找死!」
攻城開始了。
玄冥教的攻勢極其猛烈。他們不僅有修為高深的修士,還有大量被暗黑之力污染的魔獸和傀儡。城牆在猛烈的攻擊下,不斷崩塌。
但胡家的人,沒有一個後退。
胡宗南手持長刀,沖在最前面。他雖然年少,但已到修器第三境的修為依然強悍,一刀劈出,便將一名玄冥教的頭目斬成兩段。
緊隨其後,手中的長刀如同毒蛇般刺出,每一劍都精準地收割著敵人的性命。
更多的組人悍不畏死,沖入敵陣,有些戰鬥最後一滴血,與玄冥教弟子同歸於盡。
一天,兩天,三天……
胡家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擋住了玄冥教三天三夜的進攻。
三天裡,胡家陣亡了兩百多人。
胡安瓊在第四天傍晚戰死。他被玄冥教教徒一名第五境,兩名第四境圍攻,力竭而亡。臨死前,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將手中的長刀擲出,貫穿了一名敵人的胸膛。
曾叔祖胡安堂自幼天才,八十餘歲,也是第五境修器者,接過了家主的指揮權。
第五天夜裡,玄冥教發動了最後一次總攻。
這一次,他們出動了兩名第五境護法。
胡安堂知道,擋不住了。
但他沒有撤退。
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火光沖天的戰場,對身邊的族人說了一句話:
「胡氏子孫,當以大義為重。苟利家國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然後,他提起長槍,迎著兩名那護法沖了上去。
他自爆本命戰槍戰死,但也成功地殺死了那兩名護法,為城中的百姓爭取到了寶貴的撤離時間。
當援軍趕到時,烏程縣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但有六萬百姓,活了下來。
胡氏一門,三百七十二口人,活下來的,只有五人,其中就有胡宗南,還有幼小的堂弟,堂妹各兩個。
盛典結束後,胡雪嶺沒有立刻離開廣場。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座刻有「大義」二字的華表前,久久不動。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時,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正是禮部郎中沈逸之。
他在胡雪嶺身旁站定,沉默了片刻,輕聲道:「胡先生,節哀。」
胡雪嶺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沈大人,你說……我胡氏三百多條人命,換一塊石頭,值得嗎?」
沈逸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緩緩道:「胡先生,這塊石頭本身不值一文。但它上面刻著的『大義』二字,會讓每一個經過這裡的百姓看到——會讓他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為了守護他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也許一百年後,沒有人記得胡雪嶺是誰。但只要這座華表還在,『義』的精神就會一代代傳下去。」
「這就是八德立柱的意義。」
胡雪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是啊……只要還有人記得,還有人願意去做,那就值得。」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的天際線。
那裡,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染紅了半邊天空。
如同一片血色的戰場。
深夜,驛館中。
胡雪嶺坐在燈下,面前攤開一本泛黃的族譜。
他一頁頁翻看著,指尖輕輕划過那些已經被硃筆圈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都是他的血肉至親。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到祖父留下的一行字:
「胡氏子孫,當以大義為重。苟利家國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胡雪嶺輕輕合上族譜,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他空蕩蕩的左袖。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殘缺。
因為他知道,家族的三百多條人命,換來了六萬人的性命。
而他的斷臂,換來的是他家族世代踐行的義之理!
值了······。
皇城外的廣場上,座座華表在月光下靜靜矗立。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芒。
它們像是座座燈塔,照亮了無數迷茫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