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承天門外。
第二座漢白玉華表巍然矗立,底座雕刻著截然不同的圖案——一側是鄉鄰和睦、濟困扶危的場景,另一側卻是鐵面無私、大義滅親的畫面;華表頂端,一尊瑞獸「秉義」昂首挺立,雙目炯炯,凜然不可侵犯。
華表正面,鐫刻著兩個大字——「大義」。
下方銘文,記述著一個家族跌宕起伏的百年曆程:江南胡氏,世代以「義」字傳家。所謂義,就是公平、公正、依照義理處理人際關係。胡氏之「義」,並非只是施捨救濟的小義,更包含了大義滅親的正義,以及在家國危亡之際挺身而出的大義。
如今胡氏的家主,名叫胡雪嶺。
辰時正,鐘鼓齊鳴。
皇帝姬彥第二次登上宣德樓。他的神情比前兩次更為凝重,因為他知道,胡氏之「義」,不同於蕭離維的「仁」——那是一種更加鋒利、更加沉重的德行,往往伴隨著鮮血與犧牲。
禮部尚書於據的聲音響徹全場:
「陛下有旨——宣,江南道湖州府烏程縣,胡氏家主,胡雪嶺,覲見!」
人群分開一條道路。
一位年約六十許的男子,緩步走來。他身著麻衣,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滄桑。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飄擺——那是十年前。為全義之理自斬失去的。
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如水,仿佛所有的苦難都已沉澱為內心的篤定。
他的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胡氏族人與家眷。男女老少,皆著素服,神色悲壯而莊嚴。
胡雪嶺走到華表前三丈處,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卻清晰:
「草民胡雪嶺,攜胡氏倖存族人,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姬彥的聲音從宣德樓上傳來:
「胡雪嶺,朕聽聞,你胡氏一族,世代行義,家資豐厚,卻從不吝嗇。鄉里有難,你們慷慨解囊;族人有罪,你們大義滅親;大夏覆滅之際,你們更是舉族迎戰玄冥教,幾乎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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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問你——何為義?」
胡雪嶺抬起頭,目光直視皇帝,沒有絲毫閃躲:
「陛下,草民的高祖父曾留下一句話:『義者,宜也。做該做的事,便是義。』」
「草民的曾祖父曾說過:公平、公正、正義、大義乃義之理。」
「鄉鄰有難,幫一把,舍些錢財之物,活人性命——這是小義。是做為一個人該做的事。」
「族中有親長觸犯國法,不包庇、不徇私,親手送交官府,這是正義,是公平、公正之舉,是持家該做的事。」
「三百年前,大夏傾覆,玄冥教屠戮百姓,我胡氏雖只是一介地方豪族,但若無人站出來抵抗,滿城百姓都將淪為刀下亡魂。草民的祖父說:『這個時候站出來,是大義,是人族該做的事。』」
「義之所在,吾往矣!」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那一戰,胡氏三百七十二口人,活下來的,只有五人人。草民的修器第五境的曾祖父、曾叔祖等等……都倒在了那片焦土之上。」
「但草民祖人從不後悔。」
「因為那一年,湖州府烏程縣,活下來了六萬百姓。」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死寂。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與哭聲交織的聲浪。
許多百姓紅了眼眶,有的甚至放聲大哭。他們中的許多人,正是當年從江南道輾轉逃難而來的,深知當年玄冥教肆虐時的慘狀。
宣德樓上,太傅洪立辭摘下官帽,對著胡雪嶺的方向,鄭重地鞠了一躬。
右相謝知遠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胡氏一門,當得起『大義』二字。」
皇帝姬彥緩緩站起身來,用一種極其莊重的語氣說道:
「胡雪嶺,你胡氏一門的事跡,朕早已查知。朕今日立此『義』字柱,不是為了表彰你們的犧牲,而是為了告訴天下人——」
「義,不是一句口號,不是一篇文章。」
「義,是當災難來臨時,有人選擇逃跑,而有人選擇留下。」
「義,是當所有人都沉默時,有人選擇站出來。」
「義,是當你可以置身事外時,你卻選擇了扛起責任。」
「義,是公平、公正、正義、大義——就是義之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朕宣布——『義』字華表,今日樹立!胡氏一門,世代守義,舉族殉道,當為天下楷模!」
「賜——胡雪嶺『義烈先生』稱號,追諡胡氏陣亡三百四十九人為『忠義烈士』,立祠祭祀,春秋享祭!」
「胡氏族人,如有意願,恩蔭入國子監讀書!」
「其家族事跡,載入國史,永世傳頌!」
胡雪嶺跪伏於地,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當他抬起頭時,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他不是為自己流淚,而是為那些再也看不到這一幕的親人。
「高祖父……各位列祖列宗……各位叔伯兄弟……」
「你們看到了嗎?」
「朝廷……給了咱們胡氏一個交代。」
時光回溯到三十年前。
烏程縣城東,有一戶姓周的人家。周老漢是個老實巴交的佃農,租種著胡家三十畝水田,一家五口全靠這幾畝薄田過活。那年夏天,江南道連降暴雨,苕溪水位暴漲,淹沒了大半個縣的農田。周老漢家的三十畝水田,顆粒無收。
屋漏偏逢連夜雨,周老漢的妻子又在此時染上了疫病,臥床不起。家中米缸見了底,藥罐子卻天天要燒。周老漢走投無路,只好硬著頭皮去找東家——胡家。
那時的胡家家主,是胡雪嶺的父親胡正清。
胡正清聽完周老漢的哭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吩咐帳房:「周家的租子,今年全免。另外,從庫中支二十兩銀子,給周家嫂子看病抓藥。」
帳房先生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爺,今年受災的不止周家一戶,光是咱們胡家的佃戶,就有七八十戶受了災。若是都免了租子,再加上賑濟,這一季的損失,怕是要上萬兩銀子……」
胡正清擺了擺手:「上萬兩銀子,胡家虧得起。可那些佃戶,一家老小的性命,虧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幕,沉聲道:「胡氏先祖有訓:義者,宜也。做該做的事,便是義。鄉鄰有難,幫一把,這是義舉,是做人的本分。咱們胡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巧取豪奪,而是鄉親們的信任和支持。如今他們有難,咱們若袖手旁觀,那還配得上『義』字嗎?」
帳房先生羞愧地低下了頭。
當天下午,胡家便在縣城各處張貼了告示:凡胡家佃戶,今年受災者,租子全免;非胡家佃戶的受災百姓,可到胡家開設的粥棚領粥,每日兩頓,直至明年開春。
消息傳出,整個烏程縣都轟動了。
有人稱讚胡家仁義,也有人暗中嘲諷胡家傻——這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
胡正清不為所動。
胡雪嶺那時剛滿二十歲,跟在父親身邊幫忙。他親眼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端著粥碗的手抖得厲害,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嘴裡喃喃地說:「胡家……是活菩薩啊……」
那一刻,年輕的胡雪嶺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父親所說的「小義」。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守望相助。
那個冬天,烏程縣沒有餓死一個人。
而胡家,花出去了足足一萬三千兩銀子,幾乎是歷年積累的五分之四的家財。
第二年春天,雨水正常,莊稼長勢喜人。那些受過胡家恩惠的佃戶和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幫著胡家搶種搶收。周老漢更是帶著全家老小,跪在胡家門口,磕了三個響頭。
胡正清將他們扶起來,只說了一句話:「好好過日子,就是對胡家最好的報答。」
如果說「小義」是溫暖的陽光,那麼「正義」就是鋒利的刀刃——它不僅要割除別人的毒瘤,更要敢於對自己人下手。
十年前,胡雪嶺五十歲那年,次年要準備接任家主職位。那一年,胡家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
事情出在他的堂弟——胡雪松身上。
胡雪松是胡雪嶺三叔的兒子,從小聰明伶俐,深得長輩喜愛。長大後,胡家安排他打理烏程縣城的綢緞莊。胡雪松也確實能幹,幾十年下來,綢緞莊的生意蒸蒸日上,利潤翻了數倍。
然而,權力的膨脹讓胡雪松漸漸迷失了自我。
他開始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出入煙花柳巷,沉迷賭博。
起初只是小賭,輸贏不過幾十兩銀子。後來賭癮越來越大,輸的錢也越來越多,動輒上千兩。
綢緞莊的帳目,開始出現虧空。
胡雪松慌了。他不敢向家裡坦白,便鋌而走險——挪用綢緞莊的公款去填補賭債窟窿。一次,兩次,三次……窟窿越來越大,大到他已經無法彌補。
就在這時,一個自稱「李老闆」的外地商人找上門來,說要與胡家做一筆大買賣——從江南收購絲綢,運到北方販賣,利潤可觀。胡雪松正愁沒錢填窟窿,一聽這話,頓時動了心。
李老闆提出,這筆買賣需要胡家先墊付三萬兩銀子的貨款,貨到北方賣掉後,利潤五五分成。
胡雪松後來辯解說此事風險極大,但為了儘快堵上挪用的公款,他咬了咬牙,私自以胡家的名義簽下了契約,從錢莊借了三萬兩銀子交給了李老闆。
結果可想而知——李老闆拿到錢後,人間蒸發。
三萬兩銀子,打了水漂。
消息傳到胡家,整個家族都炸了鍋。
三叔跪在胡家族祠堂列祖靈位面前,痛哭流涕:「雪松他是糊塗啊!求家主念在他年輕不懂事的份上,饒他這一次吧!那三萬兩銀子,我砸鍋賣鐵也給你補上!」
胡雪松的母親也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暈厥。
族中長輩們紛紛出面求情:「正清啊,雪松雖然犯了錯,但畢竟是自己家人。家醜不可外揚,不如咱們私下裡把這事壓下去,讓他以後改過就是了。」
胡雪嶺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堂弟,心中五味雜陳。
他和胡雪松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
此時離他接任家主只差三個月。
胡正清乾脆讓他提前接任,將此事也一併交給胡雪嶺處理。
胡雪嶺穩住三叔,暗中調查。很快就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