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岳捧著信,哭了三天三夜。
然後,他擦乾眼淚,帶著母親和年幼的妹妹,回到了南疆。
他沒有官職,沒有俸祿,甚至連一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他只是一個罪臣之子,一個被朝廷拋棄的人。
但他依然守在南疆。
他以平民的身份,在邊境線上的一座小鎮裡住了下來。白天耕種,晚上習武,閒暇時便去附近的村莊,教孩子們讀書識字,給村民們看病治傷。
他不求名利,不求回報,只是默默地守護著這片土地。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間,南疆的局勢幾經變化。妖族時有侵擾,越族內部也發生過多次叛亂。但每當邊境出現危機時,蕭岳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組織村民自衛,救助傷員,甚至親自潛入敵營,刺探情報。
他沒有官職,卻有威望。邊境上的百姓們都知道他——知道他是蕭烈的孫子,蕭錚的兒子,知道他一家三代都在守護南疆。
人們叫他「蕭先生」,而不是「蕭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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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守住南疆。
蕭岳七十三歲那年,南疆爆發了一次大規模的妖族入侵。這時候,大夏內亂頻發,已到了末期。
那一次,妖族集結了數萬兵力,大舉進攻邊境。朝廷的守軍節節敗退,眼看就要失守。蕭岳挺身而出,組織起一支由民兵和越族勇士組成的隊伍,在邊境線上展開了殊死抵抗。
戰鬥持續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裡,蕭岳帶領一支小隊,突襲了妖族的中軍大帳。他親手斬殺了妖族的一名大將,但自己也身受重傷,左臂被齊根斬斷。
他拖著殘軀,回到了營地。
部下們要給他包紮,他卻擺了擺手,說:「別管我,快去守住陣地。」
然後,他靠在營帳的柱子上,看著遠方漸漸泛白的天際,輕聲說道:「父親,祖父……我沒有給你們丟臉。」
這一次的戰鬥,使他的威望遠播朝野。
朝中以前的仇人、奸臣嫉恨,擼掉他的官職,又被貶斥為庶民。但是他仍利用自己的威望,堅守在第一線。
大夏將傾,內亂頻發,玄冥教四處為禍。
臨終前,只想著如何守住、守住······
這一年,蕭岳八十三歲。
他的兒子——蕭離維的祖父蕭遠,當時五十六歲。
蕭遠繼承了父親的遺志,繼續守護南疆。
但這一次,命運對蕭家的打擊,比前兩次更加殘酷。
蕭遠守在南疆的第十年,朝中再次有人彈劾蕭家,說蕭家「陰魂不散,圖謀復起」。當時的皇帝——前朝大夏的最後一位皇帝——聽信了讒言,下令將蕭家滿門抄斬。
那一天,是蕭家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禁軍包圍了蕭家在邊境的宅邸,見人就殺。蕭遠的妻子、弟弟、妹妹、以及三個孩子,全部死於刀下。
只有蕭遠一個人,因為在外面巡視,僥倖逃過一劫。
當他回到家中時,看到的只有滿地的屍體和沖天的火光。
他跪在廢墟前,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時,他擦乾眼淚,站了起來。
他沒有報仇,沒有逃亡,甚至沒有去找朝廷理論。他只是默默地收斂了家人的遺體,將他們埋葬在後山上,然後繼續守在南疆。
有人問他:「大夏對你如此不公,你為什麼還要守在這裡?」
蕭遠說:「因為我姓蕭。因為蕭家的祖訓,是守住南疆,守住人族。」
「朝廷負我,但人族不負我。我不能因為朝廷的昏聵,就放棄對人族的守護。」
這就是蕭家的「仁」——不是愚忠,不是盲從,而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恩怨、家族榮辱的、對整個人族的深沉大愛。
大周取代了大夏。派人駐守南疆。
蕭遠在南疆又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間,他收養了一批孤兒,將他們培養成戰士,繼續守護邊境。他與越族部落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甚至與一些妖族達成了和解。
他用自己的行動,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有人問他:「大夏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家為什麼還要曾經為大夏效力?」
蕭遠說:「朝代可以更迭,但人族不能滅絕。誰坐在龍椅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南疆不能丟。」
這一年,蕭遠一百二十三歲。
他去世前,將兒子蕭繼光,孫子蕭離維叫到床邊,說:「繼光啊,離維,蕭家世代,都在守護南疆。我們失去了很多,但我們從來沒有後悔。」
「因為『仁』者,愛人。愛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不管是人族還是越族,甚至是那些願意和平相處的妖族。」
「你要記住——蕭家的『仁』,不是軟弱,不是退讓,而是在逆境中依然選擇守護。」
「無論遭受多少不公,依然選擇相信人間有大愛。無論經歷多少黑暗,依然願意為他人點亮一盞燈。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放棄守護弱者的初心。」
「這才是蕭氏世代傳承的『仁』。」
蕭遠說完這些話,便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年,蕭離維三十五歲,其父蕭繼光六十歲。
他和父親蕭繼光跪在祖父親的床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身,走出了家門。
蕭繼光英勇善戰,最終登臨武道第五境武聖。在大周的南疆又創出了一片天地,鎮守在南疆。
神都洛陽,承天門外。
皇帝姬彥聽完蕭離維的講述,沉默了良久。
他看著眼前這位已經七十八歲、卻依然腰背挺直的蕭氏家主,緩緩開口:
「蕭卿,你蕭氏一門,五代守仁,歷經磨難而不改其志。朕今日立此『仁』字華表,不僅是為表彰蕭氏一門,更是要為天下昭示——」
「仁者,不以冤屈改其志,不以困頓易其心。」
「仁者,大愛也。」
他轉身面向廣場,聲音陡然拔高:
「朕宣布——『仁』字華表,今日樹立!蕭氏一門,數代守仁,當為天下楷模!」
「賜——蕭離維『仁德先生』稱號,恢復蕭氏前朝所有爵位,追諡蕭氏三代先祖為『忠烈侯』!」
「前代家主蕭繼光暨侯位,封鎮南左將軍,正三品。」
「現家主蕭離維,正四品將軍,鎮南左將軍麾下聽用。」
「其家族事跡,載入國史,傳之後世!」
蕭離維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石磚,聲音哽咽:
「微臣……替蕭氏一門,叩謝陛下天恩!」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華表上,將那個大大的「仁」字映照得熠熠生輝。
蕭離維獨自一人,站在華表前,久久凝望。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華表底座上的浮雕——那些畫面中,有他的曾祖父在戰場上救下敵國傷兵的場景,有他的祖父在牢中為囚犯診治的畫面,有他的父親以身擋在百姓面前的悲壯……
每一幅畫,都是蕭氏一門用血肉鑄成的「仁」字。
「高祖、曾祖父,祖父,父親……」蕭離維低聲呢喃,「你們看到了嗎?咱們蕭家的『仁』,終於被天下人看見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離維回頭,只見一位身著月白長衫、氣質儒雅的中年官員,正含笑向他走來。
那人拱手行禮:「在下禮部郎中沈逸之。奉陛下之命,特來向蕭先生請教一事。」
蕭離維連忙回禮:「沈大人客氣,請教不敢當,但有所問,必當知無不言。」
沈逸之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座華表上,輕聲道:「蕭先生,陛下讓我問您一個問題——您認為,『仁』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蕭離維愣了一下。
他沉思片刻,緩緩開口:
「沈大人,草民以為,『仁』的最高境界,不是施捨,不是憐憫,甚至不是犧牲。」
「而是——無論遭受多少不公,依然選擇相信人間有愛。」
「無論經歷多少黑暗,依然願意為他人點亮一盞燈。」
「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放棄守護弱者的初心。」
「這才是蕭氏五代傳承的『仁』。」
沈逸之聽完,深深一揖:「蕭先生之言,逸之受教了。」
他直起身,又道:「陛下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先生——『南疆之事,朕已悉知。蕭卿且安心,朕不會讓忠良之後再受委屈。』」
蕭離維聞言,渾身一震。
他再次望向那座「仁」字華表,望向那在夕陽餘暉中熠熠生輝的兩個大字。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曾祖父蕭烈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身影,看到了祖父蕭錚在刑場上坦然赴死的背影,看到了父親蕭遠在廢墟前痛哭後又堅強站起的身姿……
五代人,一百多年的堅守。
蕭氏的「仁」,終於在這座華表上,得到了永恆的見證。
而南疆那片廣袤的土地上,蕭氏的故事,還將繼續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