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調料區。
地方不大，各式各樣的調料碗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里混合著麻醬的醇厚、辣油的香猛和蒜泥的辛辣。
蘇婉婉垂著眼，默默地往自己的小碗裡加著蚝油和香醋，動作不緊不慢，看不出情緒。
林辰站在她身側，心裡有點打鼓。
這叫什麼事兒啊。
好端端的二人晚餐，硬生生變成了三人行。
他覺得蘇婉婉肯定生氣了。
「你要是不想在這裡吃，咱們現在就走，換一家。」林辰壓低了聲音。
蘇婉婉舀調料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聲音清清淡淡。
「沒關係，一起吃吧。」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這讓林辰心裡更沒底了。
「那你什麼時候想走，就跟我說。」
「嗯。」
蘇婉婉應了一聲，又低頭去研究那些瓶瓶罐罐。
林辰看她只在碗裡放了些基礎的油料，忍不住開口。
「吃銅鍋涮肉，得用麻醬才地道。」
說著，他很自然地又拿起一個乾淨的小碗。
「我給你調吧。」
蘇婉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林辰也沒等她回答，已經開始動手了。
他的動作熟練又專注，仿佛在進行一項精密的科學實驗。
麻醬，扎紮實實舀了五勺。
韭菜花，只放了半小勺提味。
醬豆腐，夾了一小塊，用勺子背碾得細碎。
白糖和鹽，少許。
旁邊一碗油汪汪的現炸辣椒油，他聞了一下，加了一勺，嘴裡還念叨著：「這個提香不辣，可以多放。」
最後，淋上香油，撒上蔥花和蒜末。
其他的香料，他一樣沒碰。
「好了。」
一碗色澤誘人、香氣複合的蘸料調配完成，林辰把它遞到蘇婉婉面前。
「這些調料能最大程度激發羊肉本身的香味，再加別的，就串味了。」
蘇婉婉靜靜地看著他，接過了碗。
兩人回到包間。
「好！好！那就這樣，我先掛了！」
掛斷電話王艷正好看到二人回來。
「回來了，那咱們開吃吧！」
她熱情地招呼著，拿起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羊尾油，利落地滑入沸騰的清湯鍋中。
「先『養養鍋』。」
鍋底瞬間被激出一股濃郁的油脂香氣。
緊接著，她又將一盤紋理鮮紅的羊肉片推到鍋邊。
那盤子豎著放，羊肉竟沒有一片滑落，盤底也乾乾淨淨，不見一絲血水。
「這家的羊肉還是非常不錯的。」林辰下意識地對蘇婉婉解釋，「手工現切的，血水都放乾淨了，不是那種冷凍肉卷。」
蘇婉婉是第一次吃這種涮肉，聽得有些好奇。
王艷將肉片下入鍋中，肉片翻滾，湯麵上的浮沫都很少。
「肉不用煮太久。」林辰的注意力全在蘇婉婉身上，拿起公筷準備著，「等它顏色從粉變白，就可以吃了，那時候最嫩。」
話音剛落，肉片已熟。
他立刻夾出幾片，仔細地瀝乾湯汁，放進蘇婉婉的蘸料碗裡。
蘇婉婉早就被那股混合著肉香和麻醬香的味道勾得食指大動。
她夾起一片肉，在林辰調配的醬料里滾了一圈，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嗯……」
一聲滿足的鼻音輕輕溢出。
羊肉軟嫩香甜，幾乎沒有膻味，配上那碗層次豐富的蘸料，肉本身的鮮香被徹底激發，在味蕾上炸開。
「這個羊肉……味道好香啊。」蘇婉婉的眼睛都亮了。
「這是錫林郭勒草原上的羊，吃沙蔥長大的，味道肯定不一樣。」
林辰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同時貼心的給她剝了一瓣糖蒜，放進她面前的小碟里。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你配著這個試試。」
蘇婉婉聽話地咬了一小口糖蒜，再吃一口羊肉。
那股酸甜爽脆的滋味，瞬間衝散了肉的油膩感，反而讓羊肉的鮮甜在口中更加突出。
她感覺自己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羊肉的香味，仿佛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兩人之間旁若無人的親昵互動，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王艷的眼睛裡。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但眼底的光卻冷了幾分。
「林辰，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呀？」
王艷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開口，打破了這片溫馨。
林辰剛想回答，身旁的蘇婉婉卻搶先開了口，聲音清甜。
「王姐，我們是大學同學，算起來，認識快七八年了。」
一句話，輕飄飄地就把兩人的關係拉到了一個漫長的時間維度上。
王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自然。
「喲，那時間可真不短了。」
她看向林辰，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我聽說林辰現在還是單身，婉婉，你說他是不是眼光太高，一直沒遇到喜歡的人啊？」
這話的潛台詞鋒利無比：你們認識這麼久都沒成，說明他根本不喜歡你。
蘇婉婉當然聽得懂。
她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又夾起一片羊肉，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還真不是。」
「人家大一開學沒多久，就跟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好上了。」
「軍訓的時候，還為了那個女孩逞英雄，差點被學校處分呢。」
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一桌人聽清。
「沒辦法，誰讓他呀，就喜歡那種年輕漂亮的呢！」
言下之意：大姐，你年紀太大了，沒戲。
林辰一口羊肉差點沒噎在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吃飯，是在上刑。
王艷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冷笑。
可以啊，看著清清冷冷一個小姑娘，嘴巴還挺厲害。
「年輕嘛，衝動一點很正常。」王艷放下茶杯，笑容越發優雅，「等他成熟了，他就會發現，年齡其實不是問題。」
「而且啊，大一點的女人更會體貼人，更能給到男人需要的情緒價值。反倒是那些年輕的小姑娘，動不動就耍小脾氣，一點都不能理解男人的辛苦。」
她話鋒一轉，直接刺向核心。
「對了，當時他們是怎麼分手的？是不是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太作了？」
蘇婉婉冷笑一聲。
「我可不記得是那個女孩兒的原因。」
她的目光轉向身旁如坐針氈的男人，像一把小刀，緩緩插了過去。
「好像啊，是林辰自己作的。」
「是不是啊，林辰？」
瞬間，兩道目光，一道探究，一道逼問，像兩盞聚光燈，齊刷刷地打在了林辰身上。
林辰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飯，是徹底吃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
「那個……我去上個廁所。」
「你們先聊，先聊。」
說完，他逃也似的拉開包間門，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