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同僚來了
「小姐————」
冬菱倏然掠至寧清芷前方,上氣不接下氣地張開雙臂,死死盯著對方。
她咬咬牙,搖頭道:「來不及了。」
這裡已經是寒山深處,那幾位行兇的仙裔,現在大概率已經到了鬼王的面前。
就算運氣好,真的截住了祂們,也沒有意義。
在這種地方鬥起法來,鬼王頃刻便至。
若是把戰場放到陰司冥府,即便小姐身上有不少的防身寶貝,恐怕也難以脫身。
「陰司的事情,家裡管不了,龍宮管不了。」
冬菱語氣急促:「咱們更管不了。」
冥府陰司自成一系,儘管名義上來說,鬼王也算是珩水這派系的半世仙人,但人家可無需聽令於龍宮,而是在替劉功曹做事。
俗話說得好,人鬼殊途。
陽間的權勢,對陰間的影響極小,儘管天妖府在冥府也有人脈,卻不是小姐這般晚輩能夠動用的。」
寧清芷回望四周,終於憤憤揮袖。
她不再言語,顯然是默認了這個事實。
見狀,冬菱心底總算是鬆了口氣,別看她外表年紀不大,但身為陪伴小姐離家的貼身丫鬟,對於妖府嫡系如何處理凡俗事務卻是倒背如流。
她沒有直接帶著小姐離開。
周遭寒風逆流,自己兩人大概率已經進入了鬼王的感知範圍。
「寒山老鬼!」
冬菱突然厲聲喝道:「是你打著我妖府名號行兇在先,我家小姐乃是寧家嫡女,殺你兩個族裔只是警告,這事到此為止,再敢胡亂牽扯,休怪天妖府不客氣!」
越是危險,越不能露怯。
天妖府不是門小戶,而是珩水兩大霸主之一。
報出名號,任何人都得掂量下。
珩水龍孫敢殺駱風鳴,那是因為背後有龍王這座靠山,而且可以回龍宮避難。
寒山鬼王卻沒有這個待遇。
當然,太過囂張也不行,冬菱這句話中,最重要的乃是「到此為止」這四個字,算是在給鬼王一個面子。
你有錯在先,好處也拿了,因為損失了兩個族裔,便要徹底得罪天妖府。
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這樣做。
「小姐,我們走。」
冬菱側耳傾聽片刻,發現周圍寒流並無異響。
沉默也是一種回應,對面應該是答應了以這種方式收尾。
她攥住小姐的手腕,朝著灰白石海外步步謹慎地退去。
寧清芷自幼在府中長大,還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分明是對面造下滔天罪孽,自己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
她那受眾人尊敬的身份地位,不僅在閒散妖王面前沒用,在敵人面前也失去了效果。
連續經歷兩次吃癟,她不禁用力咬著嘴唇,心緒複雜難言。
曾經覺得駱風鳴就是個紈絝的傻子,只會給妖府惹禍,自己這次下山入世,必然能比
對方做的更好。
現在看來,竟是遠遠不如。
起衝突的原因暫且不論,至少人家無需靠著家裡,單憑自身實力,就能和珩水龍孫過過招,在遭遇伏殺之前,還一直占著上風。
不像自己,忌憚寒山鬼王不說,連在那乘著寶輦的青年面前都硬氣不起來。
莫名的,寧清芷忽然生出了回家的念頭。
若是什麼都改變不了,還不如眼不見為淨。
心神恍惚間,她忽然注意到冬菱停下了腳步。
寧清芷疑惑抬眸看去,卻發現自家丫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分明已經走了許久,可環顧四方————
兩人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寒流愈發刺骨,腳下的灰白石海好似沒有邊際。
哪怕冬菱只是個丫鬟,心底也是湧起了難以言喻的憤怒。
寒山老鬼,居然敢羞辱寧家嫡女!
這甚至比對方直接動手還要讓人不能接受,意味著在那陰司副帥的眼裡,天妖府是可以隨意耍弄的丑角。
祂就安靜地隱藏在寒流里,滿眼嘲弄地注視著這一切。
冬菱渾身妖氣翻湧,咬緊牙關,怒視著前方,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燥意,冷聲威脅道:「你是覺得以妖府之力,撕不開陰陽界限,找不到你的蹤跡嗎?」
寒流突兀地呼嘯起來。
其間終於傳出了回應。
「本王只知道,珩水王孫大擺宴席慶賀已有足月時間,珍饈佳肴不斷,酒罈堆積如山,就是沒看見所謂的天妖府。」
充斥著笑意的話音是如此刺耳。
冬菱臉色微變。
她並沒有想過,駱風鳴的死影響居然會如此之大。
「莫要理祂,小姐,我們突圍————」
冬菱突然感覺到不對勁,她驀地回頭看去,只見身後空空蕩蕩,哪裡還有寧清芷的蹤影。
倒是寒流當中,隱約浮現出五道身影的輪廓。
那群被追得四散而逃的仙裔,此刻皆是噙著冷酷笑容,饒有趣味地盯著自己。
「小姐!!」
冬菱小臉煞白,用力攥住了脖頸間的項鍊。
方才情況緊急,讓她忘記了,這件清玄靈犀佩還在自己身上!
尖銳且絕望的呼喊聲,隱約穿透了寒流。
灰白石海之外。
幾道身影從天際落下,看向了濃郁到近平凝為實質的寒流狂風,猶如捲動的白霧,遮蔽了視線。
「已經鬥起來了。」
素心略微蹙眉,她們身處通州,即便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一步。
老何移開目光,不敢去看寒山。
他並沒有少爺的那份心狠,寧府主待人向來不錯,兩人卻親手害死了對方的女兒。
直到現在老何都不太能理解。
自家少爺可以對蒼狸心軟,當初特意讓自己將其留在城中,使得對方逃過了一劫。
他也會對林舒兩人心軟,直到臨死關頭,都不准自己在水族面前暴露出兩人來自雍州。
卻唯獨對寧清芷這關係更親近的妹子如此鐵石心腸。
「我等的命更加珍貴,可不能白死。」
這句話的後半句,難道是————
因為某些時候,只有這樣尊貴的命去死了,才真正能起到效果。
這就是享受尊貴的代價?
老何突然感覺有些毛骨悚然,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開始在思考,少爺和寧家小姐,憑什麼能從小養尊處優,不用為生死而發愁。
沒有妖眾撐著,就沒有天妖府。
他們是否也該在某種時候站出來,承擔起與這種優待相對應的責任。
更為恐怖的是,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居然是享受著優待的少爺,主動潛移默化灌入自己腦海的!
「我們————」
老何嘴唇嗡動,想要勸幾人離開。
他已經大概理解了駱風鳴的思路。
該死的時候不必憐惜,不該死的時候也不要浪費。
就像最初的蒼狸,需要這尊妖王吸引珩水目光的時候,風鳴少爺可沒有絲毫猶豫,但當其派不上用場之時,能活著當然是最好的。
那現在看來,寧清芷的最大作用就是隕落此地,反而是林舒幾人不應該參與進來。
「我去撈人,等會兒好好表現。」林舒看向元淵。
「嗯——
元淵用力攥握五指,聽了這句話,他心頭的古怪更加濃郁起來。
但好像也沒辦法。
畢竟自己可沒本事從陰間撈人,修行半生,他也就見過林爺能做到類似的舉動。
老何臉色微滯。
他沒想到自己身為境界最高的大妖,兩人居然就這麼忽視了他,徑直做出了決定。
按照先前的揣摩,老何還以為這群閒散妖王賣力招攬他,是為了讓他去前面頂著,反正都不打算活了,乾脆廢物利用,拿來當個強力的棄子使用。
「那我呢?」老何沉默幾息,沒忍住開口問道。
「呃。」
林舒像是這才反應過來,回頭隨口道:「何前輩實力高深,就在遠處掠陣吧,不到危急關頭,儘量不要輕易動手。」
這話已經夠委婉了。
今日眾人前來,除了救下寧家女外,還要將其吸引到自身隊列里。
英雄救美這種事情,一個糟老頭子就別參與了。
搶什麼風頭?
林舒甚至還專門讓元淵準備了幾句豪言壯語,再加上這偉岸身形和英俊外表,保准能讓那沒見過世面的老妖婆心花亂顫。
「掠,掠陣?」
老何呆滯瞬間,還未回過神來,便聽到林舒淡然的嗓音響起。
「動手。」
頃刻間,兩人已經暴掠而出,身形瞬間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寒流中。
「老夫————被嫌棄了?」
老何難以置信地側過頭來,瞪著身旁的素心和蒼狸。
「你以為你長得不醜嗎?」蒼狸冷笑一聲,顯然是會錯了意。
他懶得搭理老人,直勾勾地盯著寒山。
聽聞元淵就是出自雍州齊家夜遊神的門下,算是對陰司稍有了解的。
蒼狸是真的很好奇,這兩人掌握了齊家何等手段,居然能悄悄的從一尊鬼王手底下把人救走?
若是被發現了,恐怕連自己幾個都得搭進去。
灰霧瀰漫的寂寥之地。
這裡沒有生機,沒有聲音,也沒有陽氣。
在山海異寶的加持下,寧清芷極盡目力,卻只能從灰霧中看到一道道悚人的身影,正在步伐僵硬地前行,耳畔則是響起了隱隱約約的鎖鏈聲。
「這裡就是陰司?」
突兀的被人從陽間拽到冥府,換做旁人,恐怕已是驚懼到難以自拔。
即便是她,也用了許久才從慌亂中勉強鎮定下來。
「冬菱!」
寧清芷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尋找起了丫鬟的下落。
對方僅有清玄靈犀佩護身,膽子又小,若是再失去了自己的蹤跡,很容易陷入惶恐失神的狀態中去。
所以她的第一反應,便是提醒冬菱自己暫時安全。
然而這樣的呼喚,換來的卻是一道譏誚的嘲笑。
白霧中有朦朧黑影湧現,就像是水面浮起了巨物的影子。
龐大的身形好似一道殘破檻褸的的大袍,飄在空中輕輕搖曳。
「本王坐鎮大順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你這般絕色。」
黑影搖晃的幅度稍微劇烈了一些。
猩紅的長條緩緩捲起,那是祂的舌頭。
「原本是打算拿你祭魂。」
「我改主意了。」
「褪去肉身,化作倀鬼,留在本王身旁做個伺候起居的女婢也不錯。」
寒山鬼王還沒有體驗過,以天妖府的嫡係為奴為婢是什麼滋味。
話音間,祂的舌頭已經朝著那倩影捲去。」
從黑影出現開始,寧清芷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直到這猩紅的長條狀影子朝自己撲來。
她藏於身後的五指倏然虛握。
簌簌!簌簌!
萬千道五彩神光爆射而出,映照陰司冥府,在撕裂漫天灰霧的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黑影連帶著猩紅舌頭整齊地斬斷成千百截!
然而,寧清芷的臉上卻並未露出喜色。
全力催動這件山海異寶,乃是她如今能施展出來的最強殺招,消耗也頗為駭人。
但在她微微顫抖的瞳孔中。
黑影猶如水波中的鏡像,蕩漾著開始重組,幾個呼吸的時間,已經變成了原本的模樣。
被騙了————
她心底發出一道哀嘆。
論實力,鬼王的修為並不一定強於自己。
但首次來到陰間,經驗不足是肯定,需要一個又一個坑地踩過去,方才能知道該如何與陰司仙人鬥法。
多年前的元淵如此,現在的寧清芷亦是如此。
只可惜,鬼王不是在給她餵招。
她的身旁也沒有一個齊公子,能助她從陰司逃脫一次。
上當了,就得付出代價!
嘩啦啦!
就在寧清芷前力耗盡,餘力未至的剎那,虛無地表猛然竄起兩條鐵鏈,結結實實地綁住了她的四肢和腰腹。
緊跟著,鎖鏈將她整個人猛地給提了起來,懸於半空。
咔嚓!
隨著鐵鏈抖動,她的雙臂被強行拽開,沉悶聲響不是骨頭碎裂的動靜,而是她的魂魄在動盪,近乎要被扯出身軀。
寧清芷的眼裡湧現恐懼。
自從得知駱風鳴的死訊後,她以為自己還敢留在世間,就是做好了出事的準備。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卻發現胸腔內的心臟跳得好快。
噗通,噗通!
心跳聲占據了她的耳膜和腦海,讓她思緒變得紊亂起來。
駱風鳴在臨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般慌亂無措,會不會也想要哭泣。
冬菱————冬菱是不是也出事了。
「有空多出去見見世面,你爹也是,成天只想著幫你招個夫君,若是天妖府真出了什麼事,你狗屁用場都派不上。」
寧清芷莫名想起了駱風鳴的鄙夷嘲諷。
「嘖,不對,還是能有點用的。」對方話音一轉,突然意味深長著看向自己。
當初她只覺得憤怒不平,現在想來,倒也有些道理。
至少那紈絝還救下了老何,自己卻幫不了冬菱。
「既然他都說了,那我肯定————還是有點用的————」
寧清芷盯著前方,畏懼到指尖都在顫抖。
巨大的黑影中,竄起了第三條鎖鏈,猶如利箭般攜著呼嘯之音,朝著她的眉心暴掠而來。
這一擊,是為了取魂!
所以必然是鬼王真身。
與此同時,那原本清脆悅耳的女聲,卻是發出了狂嘯。
寧清芷雙目怒瞪,渾身妖力自燃,體內元嬰破碎,化作了洶湧的浪潮,欲要順著這條鎖鏈吞沒灰霧中的影子。
她全神貫注,再無半分雜念。
可惜,那條鎖鏈還是憑空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寧清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抬頭看向上方,只見鎖鏈筆直緊繃,就像是天幕中的一條線。
線的一端在鬼王身上。
而另外那端————
她怔怔回望,只見灰霧瀰漫的蒼穹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道朦朧身影。
對方安靜懸立,乃是極為正常的人形輪廓。
身形與鬼王相比,看起來有些消瘦。
但那條鎖鏈,卻是被其隨意地緊握手中,甚至顯得遊刃有餘。
莫說寧清芷。
先前還一副貓戲老鼠姿態的寒山鬼王,此刻也停止了發笑。
搖盪的黑影中浮現出一雙眼眸,冷冷的盯著對面。
「這裡是寒山,你是否有些過界了?」
鎖鏈乃是陰差專用的利器,修士或者陽間的半世仙,或許有很多種法子可以抵禦,乃至於毀壞這東西。
可動手搶奪————只能說明對方是同僚。
自己做的畢竟是不太見得了光的事情,這讓鬼王心情暴躁的同時,又不好直接動手,打算先盤盤底細。
來人沒有回應。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鬼王,然後扔掉了手中的鎖鏈。
寧清芷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便察覺到身上的鏈子像是被兩隻無形大手爭搶著,劇烈晃蕩的同時,漸漸開始鬆動。
而她的身子,也好似受到了某種排斥,被一點點地擠出了陰司。
耳畔最後的聲音,乃是鬼王狂怒的咆哮,以及那人平靜的回應。
「不管你是誰,最好給我一個解釋,否則休怪本王上報無常陰帥!」
「放心,我肯定會給你一個解釋。」
林舒挑了挑眉尖,他雖然不知道鬼王做了什麼,可既然駱風鳴給寧家女準備的都是差不多的線索,那就意味著肯定跟殘害生靈脫不了關係。
只可惜今日不是時候。
他並非夜遊神本尊,只是靠著晉升後的神通,擁有了部分類似陰司權柄的手段。
等先讓元淵把英雄救美演完,林舒已經給鬼王準備好了另一齣好戲。
話音落下。
青年的身影迅速消弭在了灰霧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