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之餘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放在扶手下的右手其實在抖。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著,從掌心傷口滲出的血珠順著指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椅側的暗紅水窪里。
這是他第一次對斯內普說這種重話,話里的奚落假到他甚至沒有勇氣去直視對方的眼睛。
曾幾何時,他如何能想到自己會和對方落到如此地步。
離開吧,他想。
以魔藥大師的性格,聽到這種話,第一時間應該是拂袖而去。
他趕來救自己,而自己卻恩將仇報,惡語相向。
離開吧,走得越遠越好。
等到置身事外,才不會畫地為牢。
但他沒想到,斯內普不僅沒走,反而徑直往前邁了半步。
「……我說了站遠點。」溫之餘依舊是低頭說道。
斯內普停住了。
他沒有退回去,也沒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那半步之差的位置,將魔杖垂在身側。
那杖尖的白光還亮著,映在他臉上,照出他那片沉沉的顏色。
斯內普低頭看著溫之餘繃緊的肩線,看著那人藏在扶手下顫個不停的右手。
「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些,」斯內普說,「讓我看看傷。」
聞言,溫之餘的指尖在扶手內側猛地蜷了一下。
「你聽不懂話嗎?!」溫之餘咬牙抬頭,加重了聲音。
「我讓你滾!」
這句話砸在斯內普胸口,怒火卻在剛洶湧時便被更加深冷的冰水澆灌了。
溫之餘終於肯看他了,雖然是帶著惡意。
在斯內普的記憶里,溫之餘的眼睛是金色的。
是燦爛的,溫暖的,像融化的琥珀。
他記得它們彎起來時眼底盪開的光,記得它們專注地盯著坩堝里翻滾的液體時那層流動的蜜色。
可此刻,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彼時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旋轉,他看見對方左眼還殘留著一層渾濁的暗金色,而右眼,則變成了赤紅。
他的瞳仁周圍,那裡的皮膚遍布細碎的裂紋,普通燒裂了的瓷器,邊緣泛著一層連他都脊背發涼的血芒。
斯內普的呼吸凝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因為他見過這雙眼睛。
在夢裡。
幾個月前,從那個清晨甦醒之後,他開始做一個反覆的夢。
夢裡的溫之餘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背對著他,轉過身來。
在夢裡,那眼睛是赤紅與暗金的交疊,其中一隻填充了冰冷,另一隻則是久別重逢的欣喜。
斯內普每次從那個夢裡驚醒,都會坐在床沿沉默很久。
然後他會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夢是虛幻的,不可以當真。
那只是一種潛意識作祟,是他心裡某種愧疚和恐懼的具象化投射,和現實沒有關係。
可此刻,那雙眼睛與他的夢境完美重合了。
赤紅的右眼,暗金的左眼,瞳仁周圍細碎的裂紋,邊緣泛著的血芒。
每一處細節都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
就連溫之餘偏過頭去時那道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的細微裂痕,都像是一個精準的複製。
斯內普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他不會離開自己,他說過不會離開……
他……他不會離開……嗎?
斯內普的眼前忽然閃過夢境裡那個畫面。
只是一眨眼,從吞噬到粉碎,肉體消散。
黑色旗幟在能量風暴中四分五裂,化作灰燼消散。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切被摧毀,淨化,看著那人留下的最後痕跡被陣法抹去。
他會離開的,他騙了你。
一時間,大腦的保護機制讓魔藥大師望而卻步。
纏繞著的他噩夢此刻就在眼前。
人在面對自己恐懼的東西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逃跑。
斯內普也退了一步,可又止住了。
理智告訴他,如果今天他走了,那麼他們之間,就是真的結束了。
一別兩寬,永世不見,後會無期。
以後冗長的一生中,再無交集。
於是,滔天的情感和糾纏的恐懼在眼前碰撞,讓人無法言語。
此刻,相顧良久。
或許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異常,溫之餘偏過頭,試圖躲開視線。
他本就底氣不足,此刻口出狂言,也只是希望對方碰瓷而遠走。
可不知怎麼的,一向自尊心強得要命的魔藥大師今天忽然改了性子。
他都這樣了,對方居然還不罵他?還不離開?
難不成是猜到了?
溫之餘心下一涼,再度決定開口驅趕。
「我說你……」
「你腿怎麼了?」
哦豁,溫之餘的聲音卡住,抿了抿嘴。
被發現咯。
原本,斯內普正在腦海中和兩股情緒左右搏擊,下意識的去四處亂看。
他的先是從溫之餘的臉上移到了他的脖子,又從脖子跳到左手上。
那隻手搭在扶手上蜷著,可看著不對勁,軟塌塌的,沒有力道。
這讓他回想了一下。
從自己躲在那根柱子後面開始,一直到現在,溫之餘動過右手,動過頭,甚至捏碎了舍利。
可他的左手呢?似乎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的,壓根沒派上過用場。
隨後他的視線又往下落。
溫之餘的兩條腿,從袍子輪廓上看,膝蓋以下的位置安靜得不太自然。
剛才他跟宋逸塵打的時候,全程坐在椅子上,一下都沒站起來過。
當時斯內普以為他是懶,可現在看來,或許是根本就站不起來。
不然那時他出來擋刀的時候,溫之餘也不會採取那種明顯不便抵擋的方式去攔劍。
這個念頭落進腦子裡的時候,斯內普的思緒被猛地掐斷。
鋪天蓋地的荒誕和心疼湧上來,把剛才的情緒全蓋了過去。
他不再站著了而是直接朝溫之餘走過去。
溫之餘抬起頭來,看到他過來,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擋。
結果斯內普,繞了一步,直接轉到椅子後面去。
溫之餘的手夠不著那個方向,伸到一半便僵在半空。
他轉過頭來想看他,可椅子背擋著,溫之餘只能偏著腦袋瞅。
「走開啊!」溫之餘無能狂怒。
聞言,確定了心中所想的斯內普站在椅子後面,低頭看了他兩眼。
他閉了閉眼睛,用魔杖往椅身上一點。
等溫之餘低頭一看,好傢夥,椅子變成輪椅了。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放開!」溫之餘側過身子想去抓斯內普的袖子,可身子實在不頂用。
左手使不上勁,右手夠不著角度,他整個人歪在輪椅上扭來扭去,「你幹什麼,放開!」
斯內普沒理他,雙手搭上輪椅後面的把手往前走。
溫之餘氣得捶了一把腿:「放開我!你這是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