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天氣真是一天比一天熱了。」
「你看我就出去這麼一會兒,身上都曬紅了。」
7月的陝南流光似火,室外的氣溫已經高達三十多度,一出家門人都曬得渾身的皮膚發燙。
一大早從菜市場回來,陳燕撂下手裡大大小小的塑膠袋子就開始吐槽不止。
客廳里。
沈秋華正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閨女沈婷婷正坐在鋼琴面前摸索她的新玩具,時不時發出一串凌亂的琴聲。
「婷婷,我看呀還是讓你爸爸給你報個鋼琴班學個幾天吧,要不然白瞎了這麼好的東西。」
「老公,我可是查過了,這架鋼琴網上得要七八萬,你說程老師送這麼貴的東西,應該沒啥問題吧?」
原來家裡的這架鋼琴正是前幾天程妍直接聯繫商家送到陳秋華家裡的。
當時接到送貨上門的電話,陳燕還納悶了好一會兒,認為是不是人家送錯地方了。
結果一核對信息,還真就是送到他們家的。
後來還是沈秋華心思剔透,打了個電話問程妍,這才知道是人家預定的東西。
「能有什麼問題?」
「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人領導還不清楚這個?」
「誰讓你過年自作主張給他們家孩子塞了那麼大的紅包。」
聞言陳燕撇了撇嘴也沒說什麼。
不過領導就是領導。
人家這事做的就是讓人舒心。
當初那兩萬塊錢她拿出去的時候還肉疼的不行。
結果人黎省長不僅僅沒退回來,領了這個情,一轉頭還送了這麼一份重禮過來。
「不過這東西也太貴重了。」
「要麼咱們還是給領導家的孩子買點啥吧?」
一聽她又開始冒小心思。
沈秋華趕緊擺了擺手。
「你可別了。」
「上次為了紅包的事情,領導都提醒我了,說是以後不要送紅包給平平和樂樂。」
「我問過辦公室那邊,領導過年收的紅包全部都上交組織了,你真以為人家領導差這點錢啊,心意到了就行。」
「我聽說方平喜歡吃羊肉,回頭我讓我爸弄點老家的山羊肉過來就行了。」
對於自己這個領導。
沈秋華是打心眼裡敬重。
老實說,雖然黎省長只比他年長了幾歲,但是這人跟人確實不好比較。
先不說有沒有背景和關係的問題,就算是現在讓他沈秋華下去幹個區長,恐怕他自己心裡都沒底是不是真的能勝任,更不要說一省之長這種位置了。
現在社會上很多人都容易陷入怨天怨地和懷才不遇的自我辯證之中,總覺得社會上的規則不公平不公正,仿佛什麼事情你來干跟我來干都是一樣的,無非就是關係不同、資源不同。
但是沈秋華卻沒有多少這樣的想法。
就拿眼下秦西市跟陝南的工作來說。
秦西市委書記跟陝南省長的位置,真的是隨便換個人來干,就真的能幹好嗎?
恐怕未必啊。
不要說這兩個位置,就算是一個鄉長,一個鎮長,真要讓你去乾的話,絕大多數人都是干不好的。
「行吧,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別人家領導對你好,你自己看不到眼裡。」
「咱們家能有現在這個樣子,多虧了你領導。」
「不說別的,你看這人還真是現實,以前逢年過節都不見他們來一回,現在倒好,隔三差五就往家裡跑,真當我這裡成了飯店了。」
沒有繼續說鋼琴的事情,陳燕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系上圍裙,看著滿地的菜就忍不住發牢騷。
原來一大早妹妹陳菲就打電話來,說今天中午他們一大家子要來他們家吃飯。
本來領導那邊好不容給沈秋華放了一天的假,原本夫妻倆是打算今天帶孩子出去逛逛,結果這一通電話過來,計劃又泡湯了。
說起來陳燕就頭疼。
雖然是自己的親妹妹,但是也不能這麼勢利眼。
以前她跟沈秋華在學校里工作的時候,仗著妹夫是公安局的領導,自己那個妹妹是橫豎都不對勁,哪裡都喜歡挑毛病擠兌兩句。
結果現在倒好,一到周末就要來家裡吃飯,她又不好把人往外面推,總不能孩子小姨來吃頓飯,她這個當媽的還擺著個臉。
「行了吧你就,也不是外人,來就來吧,吃頓飯也費不了幾個錢,再說人哪回來不是大包小包的東西。」
沈秋華倒是看得通透。
這些年他早就經歷了過看透人情冷暖,不要說外人了,就連家裡的兄弟姐妹都是一個樣。
得意時高朋滿座。
不得意時狗都不理。
親近是好事情,但是違背原則的問題,他沈秋華這裡首先就通不過。
妹夫蔡勇軍是什麼心思,沈秋華清楚得很。
這次黎省長用雷霆手段整頓秦西官場,全面掀翻區縣一級的班子架構,整個秦西市官場不說是鬼哭狼嚎也差不多。
妹夫蔡勇軍能在這個年紀就出任區分局的副局長,自然不全憑自己的能力和長袖善舞,說白了還是背後有關係。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蔡勇軍的小叔蔡建中應該長林縣委副書記,這一次長林縣委在幹部調查專項行動中雖然避過了一劫,並沒有向西城區那般被連根拔起,但是班子的變動也很大。
再加上眼下整個秦西市空出來的副廳級崗位少說也有十來個,蔡建中沒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只是在這個問題上,他沈秋華可不敢擅作主張答應什麼,自己那位領導可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
他這個秘書要是真敢背著領導說什麼話,那就是自有取死之道。
「我就是發幾句牢騷。」
「她真來了我還能趕她出去不成。」
陳燕嘴上抱怨著,不過手上已經麻利地挽起衣袖轉身扎進廚房開始收拾早上從菜市場帶回來的東西。
七月陝南的暑氣裹著悶熱一股腦往屋裡鑽,客廳的空調開到最低檔也只能勉強壓住室內的燥熱。
窗外的日頭毒辣刺眼,就連空氣里都飄著燥熱的風,拂過皮膚都是燙人的。
沙發上,沈秋華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客廳角落那架嶄新的鋼琴。
烏木亮面琴身,精緻的琴鍵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僅僅擺在那裡就與尋常百姓家的陳設格格不入。
老實說,這種東西擱在他們家完全就是浪費,他跟陳燕都沒什麼藝術細胞,自家也沒什麼藝術氛圍,閨女婷婷更不提報班學什麼才藝。
只見女兒沈婷婷依舊趴在琴凳上,小手掌胡亂按著黑白琴鍵,斷斷續續雜亂的音符斷斷續續飄出來不成曲調。
小姑娘哪裡知道這架鋼琴價值不菲,只是覺得按鍵發聲十分有趣,琴聲叮咚按得越發起勁。
靠在沙發靠背上,沈秋華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思緒卻飄得很遠。
如今整個陝南官場上下,誰不知道黎省長身邊的貼身秘書沈秋華。
自從黎省長執掌秦西大刀闊斧整頓秦西官場,自上而下掀翻區縣臃腫陳舊的班子,清理積弊、肅清風氣,一大批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應聲落馬,各級崗位空出不少,官場格局可謂是天翻地覆。
朝夕伴於領導身側,消息靈通、位置特殊,在外人眼裡,他沈秋華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學校清水單位、默默無聞的小年輕。
身價暴漲,恐怕是周遭所有人暗地裡對他的評價。
親戚攀附,舊友登門,就連以往素不相識的人都想方設法搭關係,往日裡避之不及的人家如今逢年過節絡繹不絕上門探望,門庭從昔日冷清變得喧囂熱鬧,人情冷暖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