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內。
孫繼平正在翻閱著剛剛匯總上來的輿情反饋,臉上的神色顯得十分平靜。
新任市委常委、副市長曹陽正端坐一旁。
對於曹陽而言。
這一次突然被任命為地方領導,他無疑是有些不適應的。
不僅僅是工作內容上面的差異化,更多的是在官場上處理事情的方式方法和行為習慣上的突變。
當然曹陽也很清楚,這對他個人而言的確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機遇。
而且要知道,在這一次調任林山市之前,省府里的那一位在跟他談話中已經明確提出了要求。
所以這個副市長,他就算是再難干,恐怕也要把它當成是一塊硬骨頭給啃下去。
不僅僅要啃下去,而且要啃出成果,啃出效果。
「孫書記,這次政務開支壓縮方案落地,短期之內阻力不會小。」
「旁人的東西拿到自己手裡向來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從人口袋裡拿錢更是麻煩啊。」
曹陽突然開口。
聞言孫繼平笑了笑。
這個曹陽出身學術圈,據說在學校里就不是很擅長搞人際關係,說話的確是直來直去。
不過既然領導如此看好這個年輕人,他當然是人盡其才,不至於說刻意去考驗曹陽什麼。
「治病就免不了刮骨,舒服治不好頑疾,溫和改不了陋習。」
「這個問題暫時就不要考慮了。」
曹陽頓時也不說什麼了。
他在學術圈裡是專家,從政當官的確是新手。
但是新手不代表他沒腦子。
孫繼平既然敢這麼做,那就足夠有把握能把反對意見壓下去。
其實問題曹陽是看透了,但是並未看透深層的邏輯。
一來秦西市此前已經搞了一次財政支出的縮減,這在陝南官場也不是什麼秘密。
對於林山市而言,預防針已經打過了,再有大的反彈力度也不太可能,畢竟明知道山有虎,也不是每個人都敢偏向虎山行的。
另一方面。
這次清河縣出事,其他的區縣多多少少都有同樣的問題。
這就好比在一個班裡上課。
成績好的學生尚且不敢跟老師提要求,說我要求不上晨讀,成績不好的學生如何開口?
就算是開口了,結果會變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你抓緊時間,儘快把全市的產業轉型、能源升級以及園區整合的初步框架搭建起來。民生穩住只是開始,接下來才是林山真正破局的硬仗。」
「這次黎省長讓你來林山市,主要的工作我看你心裡應該也有數的。」
曹陽很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個問題,他確實有太多的無奈和不理解,完全不清楚黎衛彬為什麼會這麼安排。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曹陽的確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
另一側。
秦西市。
省府大樓內,來往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
剛剛結束一場民生保障工作會議,黎衛彬腦海里還縈繞著各地的財政數據,而眼下最棘手的無疑就是林山市的發展資金問題。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房門被輕輕推開,省財政廳廳長唐志江緩步走了進來。
比起上次林山之行時,唐志江臉上的氣色好了不少,不過眼底依舊帶著幾分倦意。
上一次黎衛彬帶隊前往林山市視察調研,中途唐志江突然體力不支暈厥,事後休養了好幾日才勉強恢復工作。
黎衛彬一直記掛著他的身體,這次叫他過來,也是先問身體再談工作。
「省長。」
黎衛彬抬手示意他落座,語氣放緩了幾分。
「志江同志,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上次林山之行可是把人都嚇了一跳,財政廳的工作繁雜,勞逸結合才能長久。」
黎衛彬提及此事,唐志江眼底掠過一絲慚愧,緩緩坐下後才開口。
「多謝省長關心,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就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不比從前,加上一路奔波,一時有些水土不服,體力跟不上,耽誤了視察工作,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不過話沒說完黎衛彬就擺了擺手。
「這不是你的問題。」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
短暫的寒暄過後,黎衛彬也漸漸回歸正題。
「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想問一問全省目前的財政情況。」
「林山市的情況你應該也清楚,目前省財政這邊最多能抽調出多少專項資金用來定向支持林山市的產業轉型與交通改造?」
這個問題一出,唐志江臉上剛剛舒緩下來的神色瞬間沉了下去。
沉默了足足數秒才緩緩抬起頭。
「省長,恕我直言,現階段省財政一分錢額外的資金都拿不出來。」
一句話瞬間讓辦公室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眉頭猛地皺起,黎衛彬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乾脆的答案。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資金緊張的心理準備,畢竟錢袋子就擺在那裡。
只是省財政已然窘迫到這般地步,連一分錢的額外資金都擠不出來。
說出去恐怕沒人相信。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見黎衛彬不說話,唐志江明顯早有準備,緩緩翻開隨身攜帶的工作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全省的財政收支數據,他指著筆記本上的條目,赫然開始逐條算帳。
「省長,您清楚我們陝南的底子,眼下稅源單一,支柱產業增長乏力,土地財政逐年收緊,直接就導致了常規財政收入增長緩慢。」
「現在每年的剛性支出是雷打不動,各地市、區縣機關單位的人員薪資、基層的三保支出,醫療、教育、民生的紅線專項,還有社保資金的統籌發放等等,這是底線,動不得。」
「其次,省里此前還在推進直管縣的相關試點工作,還有各種類似的專項資金出口,而且對部分欠發達縣的財力缺口每年都有補助幫扶要求,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再者,生態保護區治理、全省的公共設施改造、水利設施升級,這些都是省委常委會敲定的硬性任務。」
「還有,省屬國企連續虧損,為了防止出現大規模裁員和社會穩定問題,省財政需要持續輸血維穩……」
唐志江越說越無奈。
見黎衛彬眉頭緊皺。
他也只好打住話題沒有繼續跟著一位算帳。
「領導,不是財政不願配合省里的布局,是真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別說拿出資金支援林山,現在我們連固定增長的投資都沒辦法應付,省里要發展,這筆錢從哪裡來?」
一時間黎衛彬也是頭疼的厲害。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道理是這個道理。
再好的發展規劃,再完善的改革布局,沒有資金作為支撐,終究只是空中樓閣。
「帳本我聽懂了,難處我也明白,我知道財政廳的壓力。」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沉默良久黎衛彬才開口。
「但林山的問題不能等啊,也等不起。」
「志江同志,困難我知道,但辦法必須要想。」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式,統籌整合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必須擠二十億專項資金出來。」
「這筆錢定向劃撥林山市,專款專用,全部投入到交通路網的升級改造上面。」
二十億!
聽到這個數字唐志江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想要開口反駁,但是被黎衛彬盯著,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領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他怎麼反駁?
重重嘆了口氣,雖然臉上寫滿了無奈,唐志江也只能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
聞言黎衛彬這才神色稍緩。
不過等唐志江一走,整個人也有些無力地往後靠了過去。
他心裡難道不清楚,以眼下財政的現狀硬生生擠出二十億,必然會擠壓其他領域的發展資金,甚至可能影響部分工作的正常運轉。
然而眼下的確只能先救急了。
不過這仍然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想要長久解決陝南的發展資金難題,只靠省內節流騰挪遠遠不夠。
思索片刻,黎衛彬這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片刻後。
書記辦公室。
徑直坐下,黎衛彬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省財政的窘迫現狀以及籌措二十億資金的事情做了一個匯報。
「朱書記,能擠出二十億恐怕已經是極限了,但是這也只是權宜之計。」
搖了搖頭。
在黎衛彬看來,這個問題的確不是一般的棘手。
當年他主政九原市都沒有如此窘迫。
陝南這個地方,確實存在極大的問題。
朱智昕顯然對全省的財政狀況也早已瞭然於心。
等黎衛彬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唐志江說的難處也是實情。」
「省財政的盤子就這麼大。」
沉默片刻,朱智昕再次開口道:「既然省內無解的話,那就只能向上爭取了。」
「這些年大力扶持中西部基礎建設、老舊產業轉型升級的專項扶持政策不少,還有各類均衡性轉移支付,陝南區位特殊,林山的產業轉型也符合國家政策扶持的範疇。」
「不過這個錢同樣不好要。」
黎衛彬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不過也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跑部要錢。
這是地方建設性項目資金不足常用的外求方式,但是朱智昕說的對,這錢同樣不是那麼好要的。
但是就眼下來看,陝南還真就只能走這條路,但凡能要到一筆資金砸開一個口子,林山的整個局面才有可能盤活。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