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沈秋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頓時便如同一顆巨石砸進了眾人平靜的心湖，一屋子人當即就僵在那裡，空氣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坐在他老婆陳燕身側的小姨子陳菲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了張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這個小姨子的表情豐富是真的豐富。
剛剛還嘰嘰喳喳的性子瞬間就偃旗息鼓。
眼角的餘光掃了眼中人。
沈秋華也暗罵自己多嘴。
跟著黎省長都多久了，居然還這麼沉不住氣。
只見他岳母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連連打量著身旁的女婿，眼神里那種丈母娘看女婿的勁頭幾乎毫不掩飾。
就連老岳父都咂了咂嘴，滿臉的感慨，顯然是覺得自家閨女嫁得好。
倒是忘了此前丈母娘是怎麼數落他這個女婿的。
比起一家人的瞠目結舌，一旁的蔡勇軍心思則要深沉得多。
他在公安局工作，算得上是混跡基層體制，自然比誰都清楚何方舟、林衛東這兩位人物的分量。
一個是居委委員，手握人事重權的組織部一把手。
一位居委常委，搞辦公室工作的極致人物。
無論哪一個都是頂層的大人物。
尋常連地方的主要班子成員想要見上一面都不是想見就能見的，更別說沈秋華這麼一個小幹部。
真論起來，沈秋華不過是省長秘書，一個處級幹部，能近距離接觸到這個級別的領導，還能得到對方的問話提點。
官場上有這種際遇的，哪個不是仕途亨通，一路青雲直上。
蔡勇軍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原本想說些奉承的話，但是眼角的餘光瞥見沈秋華始終淡然平靜的神色，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想之前沈秋華尚未發跡的時候，自己仗著體制內的幹部身份，暗地裡沒少輕視這位姐夫，平日裡相處也是開玩笑居多。
如今沈秋華的身份天翻地覆，手握旁人羨慕的人脈。
一念至此，蔡勇軍心底也是懊惱的不行。
他跟沈秋華畢竟是斬不斷的親戚，當初若是用心維繫關係，何至於如今想要湊近乎卻處處顯得刻意又尷尬？
眼下沈秋華對自己始終保持距離，態度不冷不熱。
說到底還是從前人情淡薄埋下的隱患。
另一側。
陳燕也徹底愣住了。
剛剛她還隨口調侃丈夫只是跑腿打雜，沒想到沈秋華竟然真的和林衛東那種人物說過話，還得了對方的勉勵。
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底卻湧起一陣難以掩飾的愉悅，就連看向自己丈夫的目光也是要多柔和就有多柔和。
……
原本一頓普普通通的中秋家宴。
因為沈秋華輕飄飄的幾句話，自然是徹底換了一番光景。
人情冷暖跟世態炎涼，在這方寸的飯桌之間無疑展現得淋漓盡致。
將眾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沈秋華心中倒是波瀾不驚。
很多事情這些年他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權力這個東西。
沒有的時候令人厭惡。
但是一旦自己掌握了。
那就又是另一回事。
簡單吃過飯後，一家人閒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中秋小長假餘下的兩日假期，沈秋華難得放下工作好好陪伴了妻女。
只是心裡始終記掛著領導那邊的安排，倒是不敢徹底放鬆，而是時刻處於待命的狀態，隨時準備響應領導的安排。
「我看你啊，現在真的是快把辦公室當成家了。」
沈秋華心事重重的樣子，陳燕自然是看在眼裡。
不過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的道理陳燕也懂。
她其實還是十分支持丈夫的工作的。
更何況，沒有沈秋華的付出，他們夫妻倆又哪裡有現在的風光。
只是老公這種緊繃的狀態，確實讓她看得心裡不是滋味，別人都只看得到表面上的風光，誰能知道她男人要付出多少心血。
這段時間沈秋華頭上的白頭髮都多了不少，要知道他滿打滿算也才37。
然而呵呵笑了笑，沈秋華也不說什麼。
相比於自己那位領導，自己這才哪兒到哪兒。
……
15號下午五點多鐘，飛往首京的航班準時降落在首京國際機場。
初秋的首京天高雲淡，氣溫也正合適。
在機場的綠色通道出口，兩道身影早就已經在等著。
遠遠看到黎衛彬和沈秋華走出通道，燕宏笑著迎上去，開口就是一陣調侃：「大領導，恭喜高升啊，現在想見你一面可是越來越難了。」
黎衛彬早就知道他沒憋好屁。
「你燕董生意越做越大，比起你日進斗金，我這點身份值得一提？」
沈秋華跟在身後，他早就熟識燕宏，清楚這一位跟領導的關係，見兩人唇槍舌劍，也只是沉默不語。
一行人趕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將近7點了。
這次知道黎衛彬過來，燕宏讓人提前預定了市中心預定好了吃飯的地方。
窗外華燈初上。
夜色喧囂。
包廂內卻十分安靜。
酒過三巡，燕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開口：「陝南的財政已經緊缺到這個地步了？需要你一個省長親自跑資金。」
在這個問題上黎衛彬也不會掩飾什麼。
見黎衛彬點了點頭，燕宏也不多問。
他了解黎衛彬的為人，如果陝南財政不是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跑部要錢這種事情就算是會做，也不會選擇這麼一個時間點。
畢竟眼下已經是9月份了。
下個月底就會開中委會。
這一次黎衛彬大概率會一步到位直接戴帽子。
官場的事情，燕宏一般也不會去想那麼深入，但是這個時候來要錢，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不說這個了。」
「劍齒虎集團那邊，汪虎現在是什麼意思？」
「汽車城的項目已經籌備快一年時間了，再不落地的話，我恐怕不好交代。」
跟燕宏說話，黎衛彬自然不會客氣什麼。
紅樓股份旗下的這個汽車城項目，是振興陝南產業發展，推動汽車行業轉型升級，布局新能源整車產業鏈一個至關重要的步驟。
目前林山市那邊，他已經給孫繼平下了任務，要在三個月內肅清林山官場的歪風邪氣，目的就是為了推動這個汽車城項目的落地。
就在他出發來首京的前一天，他已經讓省財政廳把款子下撥到位了，這個中秋節孫繼平恐怕也過得不舒坦，任務扎堆啊。
「基本上談得差不多了。」
「汪虎這一次的讓步比較大，目前談的方案是紅樓股份和劍齒虎集團出資組建新公司，雙方都不直接參加公司的運營管理。」
「另外汪虎個人要求出資持有不超過5%的股份。」
「目前最後的障礙就是劍齒虎集團本身，他們要求持有不低於30%的股份，劍齒虎幾天今時不同往日，他這個創始人的話語權已經大大削減了。」
30%？
聞言黎衛彬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果不其然。
說完燕宏立刻就開始罵娘了。
「30%，我看他們就是想著吃屁。」
「15%已經是我能答應的極限了，要是談不下去，這個合作就不談了，紅樓股份這幾年積累的技術儲備問題不大，目前唯一存在短板的地方主要是人工智慧系統的搭建。」
「在這個方面紅樓股份旗下目前確實沒有太多的技術實力，不過前段時間我已經在跟啟明科技接觸了，他們在這個方面的實力你也清楚。」
啟明科技？
點了點頭，黎衛彬倒是沒有反駁燕宏的打算。
啟明科技是國內排名前三的科技巨無霸，後來也的確攜手老牌的汽車生產企業進入了新能源這個賽道。
但是這需要時間。
而他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
「不過你放心，我的性格你也知道，沒把握的事情是不會做的，前兩年我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紅樓股份自己也有智能研究院，最遲一年時間就會有成果出來。」
「這一次劍齒虎集團那邊如果真的談不成的話，我就打算單幹了。」
只是瞥了眼黎衛彬的神色。
燕宏自然知道他的顧慮。
說完遲疑了片刻立馬又開口道：「對了，還有個事情要跟你通個氣。」
「汪虎一直想當面見你一次，托我從中轉達，希望你這邊能抽個時間安排一下。」
聞言黎衛彬眼底眸光微動。
汪虎要見他？
這倒不是什麼意外。
畢竟這一次汪虎之所以能夠重新出山回集團執掌大權，其中確實少不了他從中斡旋。
前些年，汪虎因為企業發展戰略的問題跟有關政策產生了很大的相悖，甚至一度被點名進入了監管名單。
尤其是在企業承擔社會責任方面，劍齒虎集團陽奉陰違，在徐仲遠等人那邊吃了好幾次閉門羹。
這一次紅樓股份聯手劍齒虎集團進入新能源汽車這個戰略級別的產業，以汪虎的身份和劍齒虎集團在上面的定位其實是很難得。
最後是他黎衛彬從中請張維清以及林衛東等人協調，並且當面向徐仲遠陳述利弊，這才化解了對汪虎和劍齒虎集團的隱性限制。
汪虎心思通透，自然明白這份人情有多大。
他要見面，一來是表達謝意，二來恐怕也是想要加深聯絡，鞏固雙方政企合作的關係。
「這樣吧，我這次來主要是對接財政專項資金的問題，行程緊湊沒時間見面。」
「你轉告他，心意我明白了，等這邊的事處理完回陝南，會抽出時間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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