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薛向臉上最後一絲笑意徹底消失殆盡,連端著酒杯的那隻手都不自覺地收緊,或許是因為太過用力,指骨表面細膩都皮膚竟然泛出青白。
死死地盯著黎衛彬,眸子裡原本那種輕鬆和寫意之色恍然之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慍色。
坐在他身側的劉蓓琳更是第一時間就已經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原本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不少。
她在這個圈子裡一直謹小慎微,當初因為一部戲走紅後,偶然一次機會才認識了薛向。
跟著薛向這麼多年,她太清楚薛向的脾氣了。
這位薛家少爺在圈子裡向來就是說一不二的主,只有別人給他面子,從來沒有說他要跟人低頭的時候。
更何況現在還是在他主動拋出這麼大一個項目的情況下。
就算是黎衛彬這種體制內的領導,就算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多少也會客套幾句。
哪有人像黎衛彬這樣油鹽不進,而且一開口直接就把話給堵死了。
要什麼可行性研究報告,還要核查投資方的信息!
「黎省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薛向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黎衛彬是什麼人薛向當然很清楚。
也正是因為清楚,所以他才把談話的地點放在紅星會館。
此舉完全可以理解為薛向就是想借著東道主的身份,以此來削弱黎衛彬陝南省府一把手的位置所帶來的光環和影響力。
否則就算他是薛家的人,老實說也無法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跟黎衛彬對話。
封疆之權!
這不是開玩笑。
以薛向的出身,比其他人更清楚這幾個字的威力。
然而他也沒想到黎衛彬居然絲毫沒給他半點面子。
見黎衛彬不為所動。
薛向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70 個億的項目,我犯得著拿這種事情來跟黎省開玩笑嗎?」
「當然,這個項目想搶的地方多的是,西北好幾個領導都主動找過我,開出的條件不比你們陝南低。」
「之所以優先考慮林山,一是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二來是覺得林山的條件確實合適,黎省信不過我沒關係,難道還信不過薛家?」
毫無疑問。
薛向這已經是要撕破臉了。
坐在一側的劉蓓琳嚇得臉色都微微發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心裡只盼著這一出趕緊過去。
實際上。
看到薛向拿出薛家的名頭,燕宏這個中間人也很無奈。
其實黎衛彬剛剛那幾句話一說出口,他就料到薛向會不高興。
當即也只能笑著打圓場。
只是說出來的話更像是拱火。
「我說薛向你是不是有毛病?剛剛是你自己說今天不是來報祖宗名號的,現在說這話有意思?」
「這事談得成就談,談不成也沒必要翻臉。」
說完轉頭看向黎衛彬。
「他就這脾氣,有什麼說什麼,沒有別的意思。」
「不過說老實話,這個項目他確實籌備了挺久的,不是鬧著玩,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真要是項目資金出了問題,我給他兜底,我你總該信得過吧?」
然而黎衛彬並沒有理會燕宏遞過來的眼色。
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才緩緩開口。
「薛老弟你誤會了。」
「我如果不相信你,今天就不會進這個地方。」
「恰恰相反,我個人認為這個項目的前景很好,如果真的能落地林山,對林山乃至整個陝南的產業發展都會起到極大的推動作用。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但是我考慮的問題不是這個項目能不能落地,而是陝南幾千萬群眾的利益問題,這種涉及到幾十億的投資,方方面面都必須經過嚴格的可行性論證、環境評估和投資方資質核查,必須走完整的法定流程。」
「這不是我個人的要求,這是國家的規定,是政府工作的規矩,更是我的職責所在。」
「不能因為任何人的身份就跳過這些必要的流程,如果我今天因為你的一句話就拍板定下這個項目,那是對陝南百姓的不負責任,是對陝南發展的不負責任,更是對我自己這個職位的不負責任。」
一時間包廂里的氣氛明顯變得有些詭異。
薛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說。
因為黎衛彬給他的感覺很奇怪。
在紅星會館這種地方,他還是頭一次聽到有地方官員跟他說這種大義凜然的話。
這種感覺無疑像是一個白面書生進了土匪窩,在一群刀口舔血,把殺富濟貧和打家劫舍當作家常便飯的土匪面前高談闊論,大講國家大義,人民福祉。
問題是,偏偏黎衛彬的身份太特殊了。
說這番話居然毫無違和感。
更沒有什麼雞同鴨講的感覺。
一時間薛向心裡的怒火竟然漸漸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
死死地跟黎衛彬對視了足足有半分鐘。
最終還是薛向率先移開了視線,拿起桌上的紅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帶著一絲果香的酒精滑過喉嚨,這才讓他原本有些躁動的情緒徹底冷靜了下來。
「黎省長,喝一杯?」
重新端起酒杯朝黎衛彬示意道。
黎衛彬這一次倒是沒掃他的面子。
點了點頭就端起面前的高腳杯跟薛向碰了碰,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黎省長是痛快人。」
「那就按照黎省長的規矩辦,我會儘快讓人把完整的項目材料全部送到陝南,你們該怎麼論證就怎麼論證,該怎麼核查就怎麼核查。」
「不管最後成不成,我薛向都認。」
薛向這幾句話說出口。
包廂里的氣氛這才驟然緩和下來。
實際上黎衛彬也有些詫異。
「薛老弟能理解,我很感謝。」
「只要項目經得起檢驗,符合陝南的發展規劃,我們陝南省政府一定會全力支持。」
隨著氣氛終於徹底緩和了下來。
薛向的心情也明顯好了不少,又恢復了之前那種爽朗的性子,跟黎衛彬聊起了項目的一些細節,比如賽道的設計標準、配套設施的規劃、未來的賽事安排等等。
黎衛彬還是第一次接觸這種項目,聽得也比較認真,中途時不時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和建議。
不得不說,薛向在這個項目上確實是花了心思的,這一點就算是他這個陝南省府一把手都不得不承認。
尤其是薛向對沙地賽車產業的了解非常深入,提出的很多規劃也都很有前瞻性,顯然並非是一時頭腦發熱。
見幾人之間的氣氛融洽,一側的劉蓓琳也終於鬆了口氣,默默地在一旁給眾人添酒倒茶,偶爾插一兩句話,算是恰到好處地起到了一個活躍氣氛的作用。
幾人聊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黎衛彬看了看手錶,心裡還惦記著發改委那邊的答覆,當即便起身說道:「時間也不早了,我這邊明天還有正事要辦,就先告辭了。等你們把資料送過去,我們再安排時間詳細談。」
「這麼快就走?」
薛向似乎有些意猶未盡。
「再坐一會兒吧,晚上我做東跟黎省長喝幾杯。」
「不了。」
黎衛彬笑著搖了搖頭。
「喝酒的機會有的是,等項目落地,我在陝南請薛老弟喝個夠。」
既然黎衛彬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 薛向也不好強留。
片刻後。
黎衛彬起身跟薛向握了握手,又跟劉蓓琳點了點頭算是示意,然後轉身朝包廂外走去。
燕宏也跟薛向打了個招呼,隨即快步跟上了黎衛彬。
「怎麼樣?薛家的人不好弄吧?」
走出包廂,燕宏多少也有些心有餘悸。
畢竟人是他介紹的,真要是鬧得不好看,他也是兩邊不討好。
「這個薛向是個人物。」
「薛部長算是後繼有人,可惜了。」
聞言燕宏也沒接話。
他當然清楚黎衛彬說的可惜是什麼意思。
以薛向的出身,沒有進官場的確可惜。
不過關於這個問題,他倒是知道一些說法。
「我聽說這是薛部長自己的意思,你可能不知道,薛家三代人都在步隊,正所謂盛極而衰,而且眼下的那一位……」
燕宏沒把話說完。
不過黎衛彬也明白他是說什麼。
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位領導,徐仲遠雖然同樣出身顯赫,但是這一位對洪家和薛家這樣的世家出身的子弟似乎沒什麼太多的好感,甚至隱隱有一些打壓的意思。
這幾年包括薛家祥,洪建國等人逐漸卸任就是一個趨勢。
但是另一方面,黎衛彬也有自己的猜測。
徐仲遠這樣的人物考慮問題絕對不是眼前的一步兩步,謀劃的跨度恐怕是十年二十年起步。
在他看來,如果張維清真的能邁出那一步的話,像洪家和薛家這樣的力量如果太過強勢的話,張維清這種出身基層的人物想完全壓過去,難度恐怕會很大。
薛家和洪家逐漸收斂手裡的權力,未必不是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畢竟以他們的底蘊,並沒有必要跟徐仲遠爭一時的長短,只要底蘊還在,將來有的是機會重新步入台前。
想到這裡,黎衛彬突然扭頭看向身側的燕宏問道:「薛向上面還有兩個兄弟姐妹?」
聞言燕宏也沒藏著掖著。
「他們家老大你應該沒聽過,叫薛敏,薛姐是薛向大伯家的,人很低調。」
「不過他們家老二薛紅兵你肯定知道。」
薛紅兵?
從燕宏口中聽到這個名字,黎衛彬哪裡還不能肯定自己的猜測。
果然如此。
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壯。
洪家有一個洪偉林。
至於薛家……恐怕就是這個薛紅兵了。
英雄連長!
在邊境衝突中表現突出,一個人干翻對面十幾個人,事後曾被授予過榮譽稱號的猛人。
「中笑?」
瞥了了他一眼,燕宏直接翻了翻白眼。
「屁的中校,他比何千還大一歲,去年兩個人一起晉升的大笑。」
「特麼的,好處全給這幫王八蛋占了。」
一時間黎衛彬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難怪徐仲遠會忌憚這些人。
不要說徐仲遠,就算是他黎衛彬在那個位置上,恐怕也會死勁打壓。
這種新生代的力量潛力太大了。
有家世,有自己的話語圈子,有均功,晉升的速度哪裡慢得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比樓上熱鬧了不少。
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和菸草的味道,處處都透著一種上流社會的精緻。
不過黎衛彬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大廳右側的一個吧檯前,背對著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裙,烏黑的長髮挽成一個優雅的髮髻,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正跟身邊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
黎衛彬的腳步猛地一頓。
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多了一絲惱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甩開燕宏直接快步走到了人影身後。
「你在這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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