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
黎衛彬握著手機，耳畔仍然迴蕩著朱敏帶著哭腔的聲音。
「回江南。」
早年在江南任職，他就是朱智昕的直屬部下。
如今在陝南共事一年之久。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老領導的脾性和心思了。
一輩子宦海沉浮，從江南基層起步，一路摸爬滾打走到陝南一把手的位置，朱智昕行事向來求穩。
如今論醫療條件，當下首京那邊給他配備的治療方案和環境不說是最好的，但是肯定最適合。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他執意要南下回江南療養。
這又哪裡是單純的眷戀故土或者想換個環境休養？
如果不出預料的話，這分明是朱智昕在做最壞的打算。
一時間黎衛彬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人到老來終歸還是逃不過一個落葉歸根的執念。
按照他的猜測，朱智昕這是不想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那一刻，仍然隻身留在首京，而是想回到江南那片生他養他的故土，伴著故里山水安然地謝幕。
問題就在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朱敏啊，你先不要慌，好吧？」
「既然問題已經出現了，那就解決問題，你這樣能解決什麼問題？」
沉思了片刻後。
黎衛彬才壓低了聲音沉聲對著話筒說道，朱敏眼下的反應他完全能夠理解，但是如此慌張確實有些不智。
不過此刻他心裡想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要知道，他跟朱智昕聯繫的雖然不勤快，但是關於朱智昕的身體情況，幾乎每天都會通過醫院那邊獲得最新的消息。
從目前醫院反饋過來的情況來看，朱智昕的手術是相當順利的，而且術後恢復的情況也很樂觀。
按理說，朱智昕不應該會產生這種消極的想法，現在眼前的情況顯然有些反常。
好在被他這麼一說，朱敏的情緒明顯好了不少，隨即才詳細把剛才的情況跟黎衛彬介紹了一遍。
等朱敏介紹完事情的經過，黎衛彬現實沉默了片刻，隨即才開口。
「這樣吧，我會儘快安排陝南這邊的同志過去一趟。」
「至於朱書記那邊你先把人穩住，辦公廳那邊答覆也需要時間嘛。」
「不過你這個情緒不太好，事情還沒解決就先自亂陣腳，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你跟彭石龍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朱書記那邊的服務工作也要做到位，不要再給他添加什麼心理負擔了，有什麼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
又簡單叮囑了兩句，黎衛彬這才掛斷電話。
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靜靜地沉思了片刻後，黎衛彬也沒有耽擱時間，還是抓起了桌子上的座機。
「老方啊，恐怕還要你親自跑一趟。」
「剛剛首京那邊有消息過來了，朱書記現在執意要回江南療養，你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去一趟首京，先把情況了解清楚，再來應對這個情況。」
「回江南？」
「這個時候怎麼突然想著要回江南？長途奔波太不利於恢復了。」
聞言方進才明顯也很詫異。
不過黎衛彬也沒跟他多說，交代完讓方進才儘快做好準備明天出發後，兩人隨即就掛斷了通話。
辦公室內。
放下手裡的話筒，黎衛彬仍然有些心神不寧。
畢竟這個消息確實太突然了。
但是他很敏銳地捕捉到了更麻煩的問題。
實際上，朱智昕回江南療養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無非就是換個地方，對於眼前陝南的局面影響並不會太大。
真正讓他緊張的是朱智昕內心的那種判斷。
按照他的推斷，朱智昕做出這種選擇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種是組織上已經就陝南換帥的問題做過明確的表態，這才會使得朱智昕心底萌生退意。
但是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
對於朱智昕這種在官場浮沉了幾十年的老幹部，這種問題根本不可能會從心理上能將他擊倒。
就算是現在組織上的免職通知擺在他的面前，朱智昕恐怕也只會欣然接受，而不是採用這麼一種逃避的態度來面對。
所以只有第二個可能性機率最大，那就是朱智昕的身體健康情況很不好，跟醫院那邊反饋的信息有比較大的出入。
然而……想到這裡，黎衛彬眼前猛然一亮，隨即心底立即冒出一種強烈的不安。
沒有多想，徑直拿起桌子上的話筒，再一次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片刻後。
電話接通。
隨即何方舟的聲音便飄入了耳朵里。
「小黎啊，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是老朱那邊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聞言黎衛彬心下當即瞭然。
何方舟顯然已經提前知道了有關的情況。
當即黎也不繞彎子。
「部長，打擾您休息了。」
「確實是朱書記那邊有了新的情況，剛剛朱敏給我打電話過來，說朱書記執意要回江南老家療養，朱敏那邊已經已經正式向辦公廳轉達這個情況了。」
「依我看，目前朱書記回江南是不是不太妥當？長途奔波的話，恐怕對他的病情不是很有利。」
原本按照黎衛彬的想法。
既然何方舟已經得到了消息，多半會已經有了應對的處置辦法。
然而話筒另一頭，何方舟沉默了片刻後，聲音竟然平靜得超乎想像。
「我知道了。既然他執意如此，有些事也不用太過勉強他了。」
這話一飄進耳朵里。
黎衛彬心頭頓時猛地一沉，心底再一次生出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還沒等他開口追問，何方舟便緩緩說道：「小唐那邊有些情況沒有跟家屬說清楚，不過這是組織上特意交代的，主要也是考慮到怕家屬的情緒失控，也怕影響到朱智昕本人的心態。」
黎衛彬明顯察覺到自己的呼吸驟然一滯。
很顯然，他此前的推斷的確是有合理的，這裡面的確有著外界不知道的情況。
話筒里隨即傳來何方舟一聲輕微的嘆息聲。
「早前唐新民就專門向組織做過專項病情匯報，朱智昕同志那場手術看似成功，表象上恢復得也不錯。」
說到這裡，何方舟明顯頓了頓。
緩了緩語氣之後才說清實情。
「但是他這個病拖的時間太長了，已經有部分癌變細胞出現了擴散，以目前的醫療水平，恐怕根本沒有辦法徹底清除乾淨。」
「現在整個人看似平穩，實際上病情極不穩定，隨時都有復發惡化的風險，專家組那邊也只能保守控制，這一點你能不能明白？」
轟地一聲。
毫無疑問，何方舟這番話完全不亞於在耳側炸響了一顆驚雷，黎衛彬只覺得渾身驟然發冷，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天靈蓋，瞬間整個人都有些失神地僵在了座椅上。
他知道朱智昕的情況可能很不容樂觀。
但是哪裡會想到真實的情況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難怪朱智昕執意要回江南，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都說得通了。
朱智昕這不是逃避，而是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顯然已經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官場沉浮半生，既爭過也拼過，到頭來竟然敗給了病痛。
一時間黎衛彬腦海里也是一片空白，心底更是五味雜陳。
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久久都難以平復下來。
何方舟又叮囑了幾句，讓他暫時不要向班子裡的其他人透露這個情況，先以穩住陝南的工作為主，不過黎衛彬明顯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勉強回過神，沉聲應了應才掛斷電話。
過了好一會，緩緩回過神後，這拿起電話又一次撥通了方進才的號碼。
電話接通，方進才也有些愕然。
然而黎衛彬的語氣卻平靜得有些可怕：「老方啊，朱書記那邊你暫時不用過去了。」
聞言方進才滿心疑惑，不過到了嘴邊的話還沒問出口，電話另一頭黎衛彬已經直接掛掉了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