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夜色已經徹底染透了整個秦西市的天際。
機關大院三號樓內。
此刻整棟小樓靜悄悄的。
只有二樓書房還透著一盞暖黃的燈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
屋內。
黎衛彬伏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指尖夾著一支筆眉頭微蹙。
此刻他正在逐字審閱著省紀委上報的林山市貪腐案的後續核查材料。
這一次陳德昌的確是下了大力氣。
在這個方面黎衛彬還是比較滿意的。
實際上他也清楚陳德昌的心思。
與其在林山市的問題上糾纏不休，不如索性痛快一點，讓整個陝南的局面儘快穩定下來，進入發展的快車道。
至於幹部問題。
陳德昌人老成精，哪裡會不知道他黎衛彬就算是真的成了心要換人，也不可能大規模地使用外來幹部。
陝南缺人嗎？
不缺。
缺的是慧眼識英才的慧眼。
既然他黎衛彬有心推動幹部工作徹底性地轉變，那陝南的年輕幹部自然有出頭的希望。
「咳咳！」
突然連著咳嗽了幾聲。
黎衛彬覺得腦瓜子都嗡嗡的。
其實最近這一段時間，連日來的高強度高壓工作，早就已經讓他眼底都帶著濃濃的疲憊，連肩背也繃得發緊。
書房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
隨著細碎的腳步聲在耳朵邊上響起，一扭頭他就看到程妍端著一杯溫熱的大麥茶緩步走了進來。
「還沒睡呢？」
進門放輕了語調，程妍將茶杯輕輕擱在黎衛彬手邊。
目光落在丈夫疲憊的側臉上，眼底似乎藏著一絲心疼。
黎衛彬聞聲抬眸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聲音里卻明顯帶著一絲沙啞。
「嗯，怕是想休息也不行的。」
「手頭的事堆得太多了，林山那邊剛掀翻半個市委班子，後續核查、人事調整還有項目落地，樁樁件件都不能鬆勁，我哪裡睡得著。」
程妍挨著桌邊站定也沒說什麼。
只是看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公文材料，心裡清楚自家男人肩上扛著的是一副什麼樣的重擔。
自從陝南的一把手朱智昕病倒。
黎衛彬臨危受命主持陝南的全面工作。
這才多長時間？
在她眼裡，黎衛彬幾乎是以透支身體的方式在硬扛。
家裡的大小事他幾乎從未過問。
當然，她也不是怪他，畢竟一個家裡，總要有人各司其職。
程妍也沒有再多說官場裡的煩心事，只是撿著家裡的閒話輕聲聊了起來。
「方平這周月考成績出來了，數學提了二十多分，老師說這孩子腦子靈光，就是性子太跳脫，貪玩坐不住。我天天盯著他刷題背書，總算有了點起色。」
提到兒子，黎衛彬緊繃的眉眼稍稍柔和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愧色。
他自己身居高位，手握一省大權。
既要統籌民生，又要兼顧無數任務。
偏偏對家裡的孩子他能給予的陪伴真的是少得可憐。
平日裡早出晚歸，連和兒子坐下來聊幾句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順其自然就好，也別逼太緊。」
關於這個事情，黎衛彬也只能說點心裡的想法，真要他去盯著也不可能有那麼多的時間。
不知不覺，兒子方平也已經13了，當真是時光如流水過得飛快。
程妍淺淺點頭，她心裡自然知曉丈夫的不易。
當即也不想再多打擾他處理公務，正準備轉身離開書房，黎衛彬卻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下個月9號，我要去一趟首京。」
程妍腳步一頓，不過臉上倒是沒有多少意外。
畢竟在官場上做到了黎衛彬這個級別，往返首京本來就是家常便飯。
日常的匯報工作和參加會議，還有對接上面的機關部門和領導，這些都早已經是常態了。
而且她也早就已經習慣了丈夫常年奔波的生活，所以隨口就應道：「行，到時候我提前給你收拾好行李，注意那邊天冷，多帶幾件厚衣服。」
其實在程妍眼裡，這不過又是一次尋常的公務出行而已。
她哪裡知道，這一趟首京之行對黎衛彬而言是關乎仕途走向，未來格局的關鍵所在。
踏入仕途這麼多年。
這一次，他將會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出現在官場。
而且這一步也會決定很多後來的任務。
黎衛彬看著程妍臉上平淡的神色也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輕輕地笑了笑，示意她先回去休息。
程妍體貼地替他帶上門，書房再次陷入寂靜中。
……
暖黃的燈光下，黎衛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思緒不由自主飄向了林山市的人事問題。
這一次林山市委近半數班子成員落馬，貪腐鏈條連根拔起。
老實說，隨著紅劍星途那個新能源汽車城項目落地在即，這一次原本是他順勢掌控林山，打通陝南產業改革路線的一個絕佳契機。
而且此前他心裡也早就有了全盤的規劃。
但是實際上呢？
林山積弊太深，傳統的利益盤根錯節，真要是一刀切全盤否定原有幹部體系，極易引發地方官場的劇烈動盪，打亂項目落地節奏，甚至滋生新的不穩定因素，於大局不利。
因此他才採取了比較穩妥的方式。
先讓孫繼平以市委書記身份主持林山市全面工作，穩住地方的基本盤。
再交由省委組織部慢慢遴選幹部，補齊班子空缺。
不過在用人的大方向上，他早已隱晦示意過林雪榮。
然而詭異的是，他心裡隱隱有種預感，林雪榮這位組織部長未必能精準領會自己的深層用意。
官場最忌用人失察，也最忌下屬揣不准上意。
林雪榮行事雖然向來比較穩妥，但是老實說，這位林部長的確少了幾分殺伐果斷的魄力。
如果格局打不開，拿捏不准用人的方向。
……
一晃數日。
時間已經悄然來到11月5號。
省委常委會議室，氣氛依舊很凝重。
黎衛彬再次主持召開常委會專題討論人事問題。
今天的會議核心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研究林山市的人事調整方案。
會議一開始。
省委組織部長林雪榮就率先拿出了組織部徵求意見後擬定的推薦人選方案。
「各位領導。」
「這裡我就不一一介紹推薦人選的情況了，先匯報推薦名單。」
「經省委組織部多輪考察和綜合研判，擬推薦省發改委主任胡善雲同志出任林山市長。」
「省委辦公廳綜合二處處長黃怡萍出任林山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同時，增補現任林山市副市長陳金柱同志為市委常委。石台市委書記劉志國同志調任林山市委秘書長。」
然而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里驟然掀起一陣激烈的爭論，火藥味撲面而來，激烈程度遠超黎衛彬的預料。
一眾常委有人質疑人選資歷，有人考量平衡，自然也有人擔憂地方的穩定，可謂是各執己見，爭論不休。
端坐在主位上。
從林雪榮發言結束，黎衛彬就是一言不發。
但是如果有人注意的話，自然就看得到她眼底掠過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實際上。
黎衛彬的確是完全沒想到，林雪榮的領會能力竟然差到了這種地步。
要知道。
在眼前這種情況下。
他要的不是各方平衡和面面俱到的穩妥，而是推陳出新。
林山剛剛經歷過官場大地震，人心浮動、積弊待清，新的產業項目落地在即，需要的是敢闖敢幹、能扛事、執行力強，且絕對忠於自己改革布局的幹部。
可林雪榮拿出的這份名單，處處透著妥協與平衡。
既照顧了省直部門的利益。
又兼顧了地方老牌幹部。
唯獨沒有貼合他深耕林山，掌控核心改革試點的訴求。
黃怡萍是什麼人？
省委辦公廳綜合二處的處長。
不錯，的確是他黎衛彬的人。
問題是黃怡萍去林山市干組織部長？這不是用他黎衛彬的人，而是給他上眼藥。
他黎衛彬就這麼缺一個林山市委組織部長嗎？
不過會議室里。
黎衛彬壓下心底的不悅，也沒有當場拍板否決什麼。
只是很平靜地開口道：「既然分歧很大，那今天的議題就暫且擱置吧，這樣，組織部結合各位常委的意見重新斟酌人選，下次常委會再議。」
一場專題人事常委會就這樣無果而終。
散會後，常委們各懷心思離去。
而會議室內，林雪榮則坐在原地，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到了這個時候，她自然能察覺到自己這次恐怕是做錯了。
不過接下來的幾天，黎衛彬已經徹底將林山人事調整的瑣事拋在了腦後。
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11月9號下午，他沒有再參與省內日常工作的調度，而是將林山人事的爛攤子直接甩給了省委副書記紀晨輝牽頭跟進處理。
相比於腦袋瓜子稀里糊塗的林雪榮。
紀晨輝還是更值得相信的。
而且經此一事，林雪榮這位省委組織部長，在黎衛彬心裡無疑已經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一個連核心用人意圖都領會不到的幹部。
能否繼續執掌一省組織人事大權確實要好好考量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