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市國際機場,下午的天色澄澈得近乎明亮。
黎衛彬一身深色正裝,秘書沈秋華背著公文包,推著拉杆箱緊隨身側。
司機李軒則提著行李,三人腳步匆匆徑直登上了下午四點多飛往首京的航班。
飛機一路向北,穿雲破霧直奔目的地。
傍晚時分,飛機緩緩降落在首京國際機場。
11月的首京正值秋末冬初,此時其實已經有了些寒意,尤其是天色暗下來之後。
晚風裹挾著刺骨的涼意掠過停機坪。
機場外面的街道兩側,銀杏樹葉早已落盡,枝椏蕭瑟。
不過此刻已經是華燈亮起,燈光勾勒出了整個首京市恢弘肅穆的城市輪廓。
不同於秦西的古都厚重滄桑。
同為古都。
首京的夜色自帶一股獨屬於權力中心的壓抑與厚重。
霓虹閃爍也好,車流如織高樓林立也罷。
哪怕是萬家燈火的背後,都是看不見的博弈與暗流涌動。
黎衛彬一行三人走貴賓綠色通道,剛踏出通道出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是陝南省豬精辦的主任劉建輝。
這位劉主任倒是刻意打扮過了。
穿著一身十分得體的深色西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一路小跑上前主動接過沈秋華手裡的行李,隨即上前問候領導。
「省長您一路辛苦了。」
作為陝南豬精辦主任。
劉建輝常年紮根在這個地方,對接各個機關部門,來往的人員,同時又要統籌陝南在京的各項事務,自然最是懂得察言觀色,揣摩上意。
而且此前他已經跟這一位見過一面,甚至還有過一次比較深入的談話,對黎衛彬的性格當然是有所了解的。
黎衛彬微微頷首也沒刻意說什麼。
「辛苦你了。」
「其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聞言劉建輝趕緊點了點頭。
「領導,都安排好了。」
「這次是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在我們豬精辦自己的酒店裡,另外我已經讓人專門安排了一輛車子。」
黎衛彬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是邁步跟著劉建輝走向停靠在出口外的車。
很快。
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平穩駛入夜色籠罩的城市主幹道。
避開了晚高峰的擁堵車流,車子一路朝著陝南豬精辦所在的方向駛去。
車窗之外,城市的繁華夜景飛速倒退,高樓大廈鱗次櫛比。
車廂之內的氣氛卻安靜得近乎凝滯。
黎衛彬靠在后座的座椅上,閉目養神,腦海里卻在飛速梳理著此行的所有的應對思路。
他在陝南短短一年多,這一次更是臨危受命主持全面工作,大刀闊斧整頓吏治。
真要說成績嘛。
那肯定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他同樣很清楚,短板也很明顯。
一個是任職時間太短,根基尚未完全扎穩。
第二個則是委府層面的人事仍然存在很嚴重的不確定性。
當然,最重要的還有朱智昕的病情。
此前何方舟已經告知他實情,朱智昕癌細胞擴散,現在只是強行穩住表象,恐怕實際情況真的是時日無多了。
朱智昕一心想為他鋪路,奈何身體不允,能給他爭取的緩衝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在這個問題上,他黎衛彬內心有愧。
但是也是如此,很多事情越是要迎難而上。
這一次林雪榮的失誤更是給他敲響了警鐘。
想要坐穩陝南的位置,掌控大局,組織人事大權就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如果說是組織部長不能為己所用,那便是最大的隱患。
不過如果陝南真的換帥的話,很多變故都是無法提前預判的。
從他自己考慮的邏輯來看,這一次來首京,上面跟自己談話無非就是三件事情。
首當其衝的恐怕就是陝南當前的穩定局面。
在官場穩定壓倒一切,這一點毋庸置疑。
真正懂官場的人都很清楚,沒有穩定,任何成績都是空談。
天大的政績,在一次不穩定面前都有可能會化為烏有,因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作為領導幹部沒有大局觀,掌控不好局面。
如果連一個地方都無法做到穩定的話,將來誰能保證你在更高的位置上不捅婁子?
其次才是朱智昕離任後的陝南人事布局。
至於他黎衛彬能否更進一步接任書記?
這一點幾乎不用考慮了,完全沒有任何可能,唯獨會考慮到的,就是誰來接這個書記?
這裡面的學問很大。
最後一點無非就是陝南今後的工作走向問題。
這個問題恰恰是他面臨的最輕鬆的考量。
在陝南一年左右的時間,黎衛彬自認為對陝南的情況還是認識得很到位的。
時間在黎衛彬的思緒翻飛中飛快流逝,很快車子就已經緩緩駛入一處安靜雅致的獨棟小院中,院內綠植修剪整齊,燈火柔和,很好地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黎衛彬下車抬頭看了看漆黑中染著一絲橘黃色的夜空。
隨即便進了屋子。
推開小院的入戶門,暖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裹在身上的寒意。
劉建輝引路將黎衛彬一行人領到二樓朝南的一間套房。
房間顯然是提前經過重新布置的。
陳設雖然簡約卻很規整,既有辦公的會客區,也有專門用來休息的區域。
可謂是一應俱全。
不得不說,劉建輝還是很有心的。
瞥了眼早就提前準備好的茶水、果盤,黎衛彬暗暗點了點頭。
這個劉建輝嘛…確實是有心人。
這些東西沒什麼實際的工作價值,但是卻處處透著周到和細緻。
人首先是感性的。
其次才是理性的思維。
這一點真的很現實。
「省長,您這一路舟車勞頓,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有什麼需要的話,我也提前跟沈秘書打招呼了,讓他隨時跟我聯繫。」
點了點頭,黎衛彬也不客套什麼。
跟劉建輝再次握了握手,拍了拍這位劉主任的肩膀道:「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等劉建輝一走。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才徹底安靜下來。
屋子裡,卸下渾身的疲勞,黎衛彬走到窗邊點了根煙,望著窗外夜色里安靜的街巷,沉默了片刻後才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程妍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聽筒里立即傳來妻子溫和的聲音。
「到首京了?」
「嗯,剛安頓好,這邊一切順利,你放寬心。」
話里多少褪去了一些官場的嚴肅。
難得多了幾分家常的溫和。
程妍顯然也知道他不是那種真的閒的下來的性格,所以也不多說什麼。
「我知道了,你在外多注意身體,別總熬夜。」
「對了,這幾天首京天冷,早晚多添件衣服。」
可能真的是因為兩人的年齡都大了。
程妍的叮囑顯得很細碎很嘮叨,但是卻暖心。
兩人寥寥數語後便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黎衛彬瞥了一眼公文包里連夜帶來的陝南各類工作材料,他指尖在桌沿上摩挲了片刻,終究沒有打開翻看。
其實到了這個節骨眼上。
紙面的工作早就已經不是什麼核心的問題了,這個時候翻再多的材料,恐怕也不如沉下心應對接下來的談話。
他索性脫了外套,簡單洗漱完畢後便躺靠在床榻上閉目養神起來。
在陝南連日的高壓工作身心早已疲憊,此刻難得片刻清淨,他沒有輾轉焦慮,反倒是放空思緒沉沉睡了過去。
一夜無擾。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首京的秋末清晨涼意凜冽,薄霧縈繞在街道樓宇之間。
黎衛彬簡單吃過酒店備好的早餐,因為此前何方舟那邊也沒有通知他到底什麼時候去哪兒。
所以黎衛彬也只好主動去了個電話,結果何方舟告訴他不要急,先等著。
黎衛彬也只好放下心思待在屋子裡等著領導的召喚,結果這一等就到了下午1點左右。
黎衛彬剛吃完午飯,回到房間躺下小憩,閉眼還不到三十分鐘,桌上的工作手機驟然急促震動起來。
他瞬間清醒,伸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駱磊的名字。
「黎省。」
當年黎衛彬在組織部任職時,兩人早就熟稔,自然沒什麼太多的客套。
「部長的意思是您現在可以過來了。」
「好,我馬上動身。」
黎衛彬沒有拖沓,立刻起身整理好著裝快步走出房間。
沈秋華跟李軒兩人立刻跟上。
片刻後,車子進了組織部院子,黎衛彬推開門正準備上樓,結果剛到大廳就看到何方舟帶著駱磊匆匆從電梯裡出來,他立馬上前打了個招呼。
「部長!」
隨即側過身朝著駱磊輕輕點頭示意。
聞言何方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也沒說什麼,只是招呼他跟著出了門。
等上了何方舟的車。
車子很快就直接開了出去。
身後,剛下車的沈秋華和李軒頓時一愣。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滿是錯愕。
畢竟兩人原本以為領導只是來組織部談話。
誰能想到何部長竟然直接帶著領導出去了。
「沈哥,咋整啊?」
沈秋華也是一臉焦急。
「咋整?我哪裡知道咋整。」
「別愣著了,趕緊上車先跟在後面。」
李軒當即坐進車裡發動引擎,隨即便開出去不遠不近地跟在前面的領導專車後方。
黑色的專車平穩匯入午後的車流,避開了鬧市的喧囂,朝著園子的方向駛去。
車內很安靜,只有行進中發動機的細微聲響。
何方舟側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衛彬,這次叫你過來,領導那邊恐怕是有些事要跟你交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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