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平穩地穿行在夜幕下匆匆忙忙的車流之中。
防彈玻璃不僅僅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讓車廂內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只有發動機的引擎細微的嗡鳴輕輕在耳朵邊上迴蕩。
后座上。
聽到何方舟那句似乎帶著深意的話。
黎衛彬下意識攥了攥拳頭又鬆開,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不過他也沒有貿然追問什麼。
到了何方舟這個層級,每一句話說出口都是帶著分寸的。
該說的自然會講,不該透的自己多問一個字恐怕都是多餘。
以他跟何方舟的關係,說逾矩恐怕還談不上。
不過腦海中確實是思緒萬千,無數的想法在翻滾。
「交底?」
「交什麼底?」
一路從陝南風塵僕僕趕來,他心裡當然對這個問題早有預判。
如果所料不差的話,十有八九是朱智昕的最終定局多半要塵埃落定了。
關於朱智昕的病情,何方舟此前已經在電話里和他交過底。
朱智昕選擇回江南療養,恐怕他自己也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今組織上要交底,無非就是朱智昕徹底卸任,陝南即將迎來新一輪的權力更迭。
思忖之間,何方舟突然側過臉。
目光透過車窗,看向外面掠過的紅牆灰瓦。
「關於朱智昕的問題,居委會那邊,內部已經差不多有定論了。」
「這一次他退下去是板上釘釘的事,無非就是以何種形式體面的退下去。」
聞言黎衛彬點了點頭。
只是眼底掠過了一絲唏噓之色。
「組織上已經提前徵求過他本人的意見,他自己的態度很明確,想徹底卸下所有職務,不掛虛職、不占名額,乾乾淨淨地離開陝南,用他朱智昕的話來說,那就是給自己四十年的仕途畫上句號。」
一時間黎衛彬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不過以他對朱智昕的了解,朱智昕的性格做出這個選擇他絲毫不意外。
自己那位老領導一生要強,在官場掌權半生,當然是寧肯激流勇退,也不願頂著病軀占著位置。
當然了。
也不要去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
比如耽誤陝南的發展,或者拖累他這個後輩的布局。
這些都是虛的,是漂亮話。
朱智昕執意回江南,本來就是到了人生暮年看淡了官場的浮沉,只求一個落葉歸根,安穩地讓自己謝幕。
不過即使如此。
黎衛彬還是感念了一句。
「朱書記的格局確實令人敬佩。」
然而何方舟卻呵呵笑了笑。
顯然也認為他有些多餘。
現在談這些,真的是臉面無光。
堂堂一個地方書記,病了整整一年多,組織上的關心慰問去哪裡了?
他何方舟有愧啊。
沉默了片刻後。
何方舟才話鋒一轉道:「衛彬啊,眼下最棘手的問題不是朱智昕卸任,而是誰來接任陝南書記的位置。」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現在上面內部的爭論聲很大,分歧不小。」
說到這裡,何方舟側頭深深看了黎衛彬一眼。
見他神色平靜,心裡也暗暗點了點頭。
這小子能走到如今這一步,本事肯定是有的。
黎衛彬不到四十執掌一省政務,臨危受命主持陝南的全面工作,在短短數月之間就能果斷出手整肅吏治。
同時在發展上引進千億級的產業項目,試圖打通整個陝南交通基建的瓶頸,算是初步穩住了一盤散沙的陝南。
這份能力與魄力,放眼同級別幹部裡面無疑都是拔尖的。
更難得的是,身居風口浪尖,面對人事博弈、輿論風波,他始終沉得住氣。
這份靜氣功夫,許多熬了半輩子的幹部都未必具備。
不過車子裡。
何方舟終究只是輕輕一點便就此打住了話題。
畢竟有些人事博弈的內幕,他可以點撥,卻不能直白地和盤托出。
黎衛彬也不敢多問。
……
車子一路前行,很快就駛過層層門禁與崗哨,進入了戒備森嚴的園子裡。
後方李軒駕駛的隨行車輛毫無懸念被門口的崗哨攔下,沒有特批通行權限,自然是絕無可能踏入這片區域。
副駕上,沈秋華見狀,當即示意李軒在附近的僻靜處找個地方先把車停下來,然後自己一路小跑守在大門外等黎衛彬。
結果兩人的車子剛停下來,還不到一分鐘,後面立馬就有人開始拿著喇叭在提示,李軒也只好趕緊發動車子直接開走了。
而另一側。
進了院子。
黎衛彬也沒有心情看風景。
只是眼角的餘光隨意打量了一眼。
夜幕下的園內草木修剪得很規整,秋末的寒意浸染著庭院,枯葉落盡,松柏蒼勁,處處透著肅穆莊嚴。
車子又在園內行駛了十餘分鐘,最終停在一處獨棟的青磚小院門前。
這裡黎衛彬並不陌生。
畢竟之前幾次赴此匯報工作,他都來過此地。
院落不大,卻顯得格外的清幽雅和致,四周高大的林木和低矮的灌木叢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的確適合領導日常的辦公和休憩。
黎衛彬跟著何方舟推門下車,兩人並肩踏入小院,一路無話徑直走到主樓的會客區。
走廊盡頭,一位身著深色中山裝、身形清瘦、自帶書卷氣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來人黎衛彬也認識。
正是執政院總辦副主任孫愛軍。
孫愛軍是72年的人,看起來十分年輕。
目前擔任的職務是執政院總辦副主任(副步級)。
人嘛看起來很有一股子書生氣,不過這種人黎衛彬也不敢小覷。
畢竟能被領導器重擔任秘書,這可不是能從外表能看出來怎麼樣的。
「小孫啊,領導在裡面吧?」
跟孫愛軍握了握手。
林衛東也看得出來,何方舟對這位孫秘書還是很親近的,自然也猜到兩人的私交怕是不錯。
「在的,何部長。」
「領導剛剛還在問您到沒有,一直在等著您跟黎省長。」
點了點頭何方舟也沒說什麼。
隨即就帶著黎衛彬徑直跟著孫愛軍敲開門進了辦公室。
陳開李的辦公室很寬敞。
但是也很簡約。
沒有什麼奢華的陳設,只有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和靠牆的書櫃。
以及一側的會客沙發。
此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清茶的氣息。
黎衛彬進門後連忙收斂心神問了聲好。
何方舟也上前打了聲招呼。
聞言陳開李這才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屋子裡。
黎衛彬等何方舟率先坐下,這才側身挨著沙發邊緣坐下。
隨即從孫愛軍手裡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等孫愛軍離開之後,陳開李這才放下手裡的材料起身走到兩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小黎啊,這段時間陝南的所有情況,我都看在眼裡,方方面面都了解過了。你做得很不錯,超出了我的預期啊。」
驟然被陳開李誇了一番,黎衛彬自然不敢就這麼接受了,趕緊客套了一番。
「……您的誇獎我實在是不敢當。」
「陝南的工作能推進到如今地步,全靠中…和執政院的統籌部署,靠組織上的全力支持,我只是做好分內之事,確實不敢居功。」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陳開李便直接擺了擺手。
語氣里分明帶著爽朗,直接打斷了他的客套:「別人跟我說這些場面話,我可以信一半,聽聽就算了。」
「但你黎衛彬在我面前說這些,我一個字都不信。」
黎衛彬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一聲,不再刻意說那些官樣客套話。
陳開李也不理會,而是緩緩說道:「陝南底子薄、矛盾多、積弊重,幹部隊伍渙散,利益盤根錯節,本地勢力抱團嚴重,這些都是很實際很客觀的問題。」
「上面給你的無非是政策支持和資金上的傾斜,真正大刀闊斧整頓工作、推進產業落地,推動發展靠的全是你自己的魄力和能力。」
「當然,我們這些人都是實幹家,不是唯心主義者,遵守的是歷史唯物主義世界觀,依靠的是群眾的力量,沒有你黎衛彬,陝南還是能發展的,工作也是能開展的。」
「但是如果沒有你黎衛彬,陝南的局面要想有所改觀,肯定還是要多花一些時間的嘛,這一點也要看得到。」
一時間聞言黎衛彬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到了陳開李這種層次,說話都是很考究的。
這一番話,他黎衛彬又哪裡敢反駁。
然而就在他稍稍有些走神之際。
眼前的陳開李卻話鋒陡然一轉道:「現在擺在明面上的事是朱智昕已經正式向組織上打了報告,要辭去陝南的書記職務。」
「你現在是陝南的省府一把手,主持全面工作。」
「我問你一句實在話,朱智昕一旦離任,你當下面臨的最大困難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