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
聞言黎衛彬明顯皺了皺眉頭。
陳開李的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是直擊目前陝南局面的要害。
既考校他對陝南局勢的判斷,也考量他的格局、短板和存在的隱患,更是在試探他的內心與底線。
好在黎衛彬雖然沒有直接思考過這個問題。
但是關於陝南的情況,這一年多他已經有過了極為深入的思考。
「……,我個人認為最大的難處主要有三點。」
「哦?」
陳開李似乎有些意外。
三點?
老實說,太少了。
從他的角度來看,哪怕是黎衛彬要說最困難的,恐怕也不止三點。
「第一,我個人在陝南的根基尚淺,在推動人事工作方面,還是存在明顯的問題。」
「我到陝南不過一年有餘,主持全面工作更是只有短短數個月的時間。我跟您說句實話,現在陝南很多老資歷的幹部大多都是念及朱書記的情面,願意配合我推進工作。」
「但是他一旦離任,陝南地方盤根錯節的利益分歧必然會反彈。尤其是幹部工作,目前我個人在對幹部的任用把控上還是存在問題的。」
「組織部長林雪榮同志在用人和布局上還是做了小腳女人啊。」
黎衛彬說到這裡。
其實身側的何方舟明顯眉頭皺得厲害。
這小子還是太敢說了。
雖然話說的圓融圓滿。
但是當著領導打下屬的小報告,這還是他這個組織部長頭一次看到這樣的情形。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也足以說明黎衛彬的確是有過深入的考量,最起碼能做到問心無愧。
「你繼續說。」
陳開李突然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拿了根煙出來點上。
隨即示意黎衛彬繼續說下去。
「第二,班子方面的班子變動,可能會帶來一定程度的動盪。」
「就拿這一次林山市來說,我個人的考量是借著產業項目落地的契機,從而推動林山市委班子的調整。」
「但是在實際的操作過程中,還是能明顯地看得到陝南的幹部工作存在一些明顯的弊端,比如幹部培養工作不到位,明顯地會出現無人可用的情況。再比如,一些地方幹部考慮問題基本上都是從固有的利益出發,而不是從改善工作的角度出發,這是相當嚴重的。」
「今後除了林山市,各個地市都要相繼進行人事調整,此時若是書記人選未定的話,各地市的幹部難免會存在不敢放開手腳幹事的現象,到時候經濟產業項目落地,整個陝南的基建推進都會受掣肘。」
說到這裡。
黎衛彬似乎連他自己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好像有些過於尖銳。
當即便打住話題看了陳開李一眼。
見這一位只是手裡夾著煙,似乎並沒有開口的意思,心頭這才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第三點。
「第三點也是最後一點,書記人選的變動,可能會帶來一定的變數。」
這話一說出口。
黎衛彬明顯察覺到身側兩位領導的氣場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
「說到底,我最大的難處不是經濟,不是能不能給陝南找到合適的產業項目,而是人心不穩、人事未定、權責不明。」
何方舟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雖然替黎衛彬捏了把汗,不過眼底卻暗暗點了點頭。
這小子膽子大歸膽子大。
至少他還沒見過有哪個地方幹部敢這麼跟陳開李說話。
要知道。
黎衛彬的這幾個意見,如果換一句話來總結。
那就是質疑上面的決策會不會拖陝南的後腿。
這可不是什麼開常委會討論一個地方決策的問題,而是質疑居委會的工作方向。
尋常幹部哪裡會有這個膽量。
但是毫無疑問的是,黎衛彬能看得這麼透徹,能直面自身短板,這份清醒是難能可貴的。
陳開李聽完,沉默了許久。
指尖輕輕地敲擊著沙發的扶手,過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開口。
「小黎啊,有些問題你看得很準,可謂是一針見血。」
「現在我們內部有兩種聲音嘛!一種是主張從上面直接空降幹部過去,或者外調一位幹部過去,儘量以穩定為主。另一種聲音我不用說你應該猜的到吧?」
聞言黎衛彬下意識地看了眼何方舟,心底確實一陣苦澀。
眼前的這位領導還真是夠刁難人的。
這問題他怎麼好回答。
然而陳開李卻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不用看老何,這個問題要你自己回答。」
一時間黎衛彬也只好點了點頭,索性來了個不管不顧。
「領導,我的想法是,短時間內主持全面工作問題不大,但是長時間的話肯定不妥當。」
顯然。
這就等於是回答了陳開李的問題。
另一部分人肯定是想讓他黎衛彬做出頭鳥,直接接任書記的職務。
在外人看來,這可能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畢竟那可是陝南的一把手。
邁出這一步,那就是天差地別了。
然而黎衛彬又何嘗不是強忍著這種莫大的誘惑,保持住了自己的定力。
「你能看到這一點,頭腦還是比較清醒的。」
「小黎啊,我今天叫你過來,不是要給你許諾什麼,而是告訴你一句實話。現在對你而言,最忌諱的就是急於爭那個書記的位置。你越急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越容易成為靶子。」
「朱智昕卸任對你不是危機,是機會。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專注於陝南的發展工作。」
辦公室里,對於陳開李的話,老實說黎衛彬內心也是有些震動的,畢竟這種話出自眼前這一位之口。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其實就已經是組織的最後決定了。
……
黎衛彬從園子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傍晚時分了。
剛走出大門。
他遠遠就看到了在不遠處凍得直跺腳的沈秋華,當即也是會心一笑。
自己這個秘書,還真是少見。
「領導。」
而此刻。
看到黎衛彬出來。
在這裡足足站了接近一個半鐘頭的沈秋華也是狠狠地鬆了口氣。
一路小跑過去,結果剛開口就打了個噴嚏。
「凍壞了吧?」
「你這腦子就是轉不動,不知道先回車上等著?」
聞言沈秋華嘿嘿笑了笑,說這裡不讓停車,他只好先讓李軒把車開到其他地方去了,自己下車在這邊等著。
聞言黎衛彬也沒說什麼。
只是自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李軒的電話,讓他現在過來接人。
「領導,那何部長那邊……」
「何部長還有事情,我們不用管他。」
「這樣,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吃飯。」
其實黎衛彬這會兒還真的不餓。
主要是腦子裡想的儘是剛剛跟陳開李談話的事情,哪有什麼心情吃飯。
然而沈秋華這個樣子,要是不趕緊找個暖和的地方,喝點熱水暖一暖的話,恐怕這幾天的工作也別幹了。
很快。
接到黎衛彬的電話。
李軒重新繞著大道兜了一圈之後,總算是把車開了過來。
結果正如沈秋華所說。
車子剛剛停下來,立馬就有工作人員過來,顯然是要趕人了。
黎衛彬也是迅速邁上車,然後車子一溜煙兒就匯入了車流中。
聽到黎衛彬說要找個地方吃飯,李軒自告奮勇,說剛剛來的時候路過了一個商場,提議去那邊。
結果黎衛彬直接擺了擺手。
「不去那裡了,我給你個地址,你直接把車開過去。」
「今天晚上帶你們去見見世面。」
黎衛彬說見世面,自然是要去此前燕宏帶他去過的那個紅星會館。
不過沒有燕宏在,他這個陝南省府一把手的名頭可不好用。
所以把地址發給李軒之後,黎衛彬立馬就撥通了燕宏的電話。
好巧不巧。
得知黎衛彬居然榆木疙瘩開了竅,主動要去紅星會館,立馬就笑道:「那真巧了,我現在人就在這裡,你直接讓小李把車開過來,我安排人下去接你。」
聞言黎衛彬也不多說。
只是讓燕宏提前準備一桌飯,還特意叮囑燕宏叫兩個湯,這才掛了電話。
不到二十分鐘後。
車子剛剛開到會館前面的入口處,黎衛彬就看到前面有輛車聽著似乎是在等人,車子邊上站著一個穿著馬靴和皮夾克的年輕女郎,正是燕宏的司機小馮。
「小李,你嗯一下喇叭。」
聽到車喇叭聲。
小馮果然朝這邊招了招手,隨即就直接上了車,領著李軒進了地下車庫。
片刻後。
幾個人從車子上下來。
沈秋華跟李軒剛剛在黎衛彬身後站定,就看到那個開車的女郎啪地一聲站在黎衛彬面前敬了個抬手禮,嚇得兩人也是一愣。
「手長好!」
「行了小馮,在這裡就不用敬禮了。」
「不過我記得你不是燕宏的司機嗎?現在身上還有沒有均職?」
結果一聽他這句話。
小馮還真就點了點頭。
「報告手長,我其實只是幫燕董開一段時間的車,並不是他的司機。」
「我目前的關係還在總務那邊。」
「是老手長安排我過來鍛鍊的。」
聞言黎衛彬也是無語。
燕宏那個王八蛋狗東西,原來是拿著雞毛當令箭。
不過小馮口中的老手長是誰,他大概也猜到了,多半是洪建國無疑。
身側。
李軒跟沈秋華對視了一眼,也不敢多問什麼。
片刻後。
有了小馮帶路,幾人自然是一路暢通無阻地直接上了紅星會館三樓的包廂。
結果一進門,黎衛彬就愣了愣神。
「你怎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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