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陝南省委組織部長林雪榮來說,這段時間她的感受無疑是極其不好的。
因為自打黎衛彬從首京參會回來,陝南官場的風向已經在悄然之間發生了明顯的轉變,而最讓她心神不安的就是林山市委班子的人事調整問題。
此前她牽頭反覆摸排,在多方徵求意見的基礎上拿出了一套兼顧省直、地市的平衡方案,本來她的確認為這份名單能順利通過省委常委會的審議。
然而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黎衛彬幾乎沒有給她任何反應和補救的時間,人剛一落地秦西,第一時間就召集省委常委會。
而且在會議上直接繞開了她擬定的人選,強行推動通過了一套全新的林山市委班子調整方案。
這麼一來,自然意味著她連日來多方斟酌和溝通的籌備工作,一夜之間盡數成了廢紙。
要知道。
放在往常,一省組織部長擬定的核心地市人事方案,即便是省府一把手,也會提前溝通意見,極少會出現這種繞開組織部直接拍板的情況。
但是這一次,黎衛彬完全打破了官場的行事規矩。
林雪榮混跡官場多年,心思何等敏銳。
她心裡自然是比誰都清楚,黎衛彬此舉根本不是簡單的人事意見上存在分歧,而是實打實地對她表示了不滿,敲打的意思可謂是極其明顯。
自己此前一味講究各方平衡,力求穩妥,沒能領會黎衛彬整頓林山的深層用意,顯然已經觸碰到了黎衛彬的底線。
眼下自己這個省委組織部長的位置不說岌岌可危,但是絕對已經沒那麼安全了。
黎衛彬手握陝南的實權,如今更是增補進入委員會,話語權自然是今非昔比。
有時候林雪榮甚至幾度在懷疑,興許只要黎衛彬在上面一句提議,自己隨時都可能被調離組織口,徹底淡出核心的權力部門。
然而即便心裡有萬般不甘,林雪榮也生不出半點脾氣來。
正所謂事出有因。
林雪榮自然知道自己這一次恐怕真的走了一步很臭的棋。
實際上,林雪榮的判斷還是十分敏銳的。
這一次黎衛彬出手之所以如此動作迅速,直接繞過組織部來強行敲定林山市委班子的人事調整意見,本質上就是要通過這個動作來敲山震虎。
實事求是地說。
他這一次從首京回來,心底其實已經生出了一股極為強烈的危機感。
此前在園子裡,陳開李在談話中其實已把陝南未來的走向攤開在了明面上。
尤其是隨著朱智昕的病情持續惡化,組織上留給這位老書記的時間恐怕真的不多了,短則三四個月,長則半年之內,陝南必然會迎來一位新的一把手。
屆時,他這個主持全面工作的省府一把手,所有的工作布局,包括工作重心都要面臨新一輪的洗牌與調整。
好在陳開李已經提前給他交了底,這一次組織上不僅僅提前給他打了招呼,而且在考量人選的時候,也會充分考量陝南的客觀實際情況。
至於由誰來接書記的位置,雖然仍然存在比較大的分歧,但是對陝南的總體定位還是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
換句話說,意思就是新任書記到任後,不會過度掣肘他主導的經濟發展和產業落地工作,陝南的經濟盤子依舊會交由他全權去把控。
對於黎衛彬而言,這無疑是一個還算不錯的信號。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在人事權方面恐怕組織上就無法做出任何保證了。
作為一地書記,一把手執掌全省的幹部任免、人事權力,這是寫入組織規則的核心權力分配要求,是一地書記能被稱之為封疆大吏最核心的根基。
所以黎衛彬其實也很清楚,新任書記到任必然會著手調整人事,到時候很多布局極有可能會被層層稀釋。
其實很多人會覺得,他黎衛彬如今在陝南的根基漸漸趨於穩固,再加上背後又有支持,完全有能力架空書記。
但是在黎衛彬看來,抱有這種想法的人終究還是正治格局太過淺薄了一些。
要知道,一地書記那是是組織上任命的最高地方幹部,背後站著的是整個組織體系的權威。
別說他如今只是省府一把手,就算居委常委會議室里坐著的是他黎衛彬的老子,她也絕無可能架空這樣一個人物,因為那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而是在找死。
……
省府大樓。
辦公室內,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桌面上,桌子上的文件堆積如山。
沈秋華輕輕敲開房門,腳步放得極輕。
手裡捧著一份並不厚實的文件緩步走到辦公桌前,隨即躬身將材料放在黎衛彬手邊。
「領導,這是d校那邊送過來的培訓班方案。」
「組織部那邊林部長已經簽字了。」
聞言黎衛彬抬眸掃了一眼。
這份方案是他此前視察省委d校後,由常務副校長付斌牽頭擬定的幹部輪訓計劃。
其實如果按照正常的教學安排,今年省委黨d的常規培訓任務早就已經全面收尾了,還剩下一兩個專題理論學習班會在12月份開班。
但他此前他在視察中明確提出了硬性要求,未來兩年內,省委d校必須連續舉辦五期廳級和處級幹部專題培訓班,實現全省 47周歲以下處級幹部和55周歲以下廳級幹部全員輪訓。
更關鍵的是,這一次輪訓絕非以往那種走過場的理論學習。
因為黎衛彬特意要求將輪訓的考核結果直接納入省委組織部幹部考察、提拔任用的核心體系裡面。
換句話的意思就是,這一次覆蓋全省中青年骨幹的輪訓,極有可能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甚至決定未來兩年內陝南幹部提拔的核心走向。
「材料先放在那裡吧。」
頓了頓,他忽然話鋒一轉,問道:「秋華啊,交通廳那邊怎麼還沒把施工進度材料報上來?」
辦公室里,沈秋華聞言微微一怔,瞬間反應過來領導問的是秦西至林山高速、陝南省際環線西段兩大工程的進度報告。
「領導,我已經催過交通廳了,他們說還有幾組施工、資金、征地的數據正在核對,還沒整理完畢。」
話音落下,黎衛彬眉頭瞬間緊鎖,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
「還在核對?」
黎衛彬的聲音猛然沉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火氣。
「這兩個工程10月初就完成論證、招標,全面進場施工了,日常施工的台帳、進度報表都是隨時更新的東西,簡單匯總梳理就能上報,拖了整整兩天還沒結果,交通廳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其實他前天就已經吩咐沈秋華對接交通廳要兩份工程的實時進度,結果兩天過去東西還沒報上來,黎衛彬自然很惱火。
秦林高速、陝南環線西段是他此前向汪虎、燕宏承諾的兩大核心基建工程,更是劍齒虎集團千億人工智慧數據中心、紅劍星途新能源汽車城項目落地的命脈。
要知道,秦西龍山新區的數據中心已經動工了。
林山汽車城地塊的搬遷工作也即將收尾,最遲12月底就會全面開工。
沒有完善的高速路網,大宗零部件運輸、人才通勤、物流流轉都會陷入瓶頸,到時候那個千億級的項目落地後,配套硬支撐就成了空談。
而且一旦基建滯後,產業發展便無從談起,甚至會影響整個陝南的轉型大局。
他等不起,陝南的發展更等不起。
「你現在立刻再給他們打個電話,通知交通廳,一個小時之內必須把完整的進度報告送過來,不准再以核對數據為藉口推諉拖延!」
「簡直就是胡鬧嘛!」
「好的,領導!」
察覺到領導動了真火,沈秋華哪裡敢耽擱,連忙應聲隨即就轉身快步退出辦公室,立刻撥通了交通廳的電話。
而此刻。
辦公室重歸平靜,黎衛彬靠在椅背上眼底滿是凝重。
他自然清楚,交通廳的拖沓不是簡單的工作效率問題。
此前省紀委剛查處了交通廳副廳長龐劉,連帶著一批中層幹部被問責,整個交通廳現在是人心浮動,部分幹部抱著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心態,遇事推諉、消極怠工是難免的。
然而陝南的基建問題一直都是制約產業發展的核心矛盾。
可謂是整個產業發展的骨架,骨架立不起來,再宏大的產業規劃都是空中樓閣。
所以這個事情他不可能會等交通廳那邊調整好心態再來處理。
辦公室里。
黎衛彬想了想還是撥通了副省長馬傑的電話。
片刻後,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副省長馬傑推門而入。
「省長,您找我?」
馬傑是分管交通、住建的副省長,也是兩大高速工程的總負責人。
辦公桌後,黎衛彬抬眼示意他坐下,沒有半句寒暄就開門見山問道:「老馬,交通廳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要兩份工程的進度材料,兩天世間了還交不上來,秦林高速、省際環線的西段工程現在實際施工推進到什麼程度了?有沒有卡點堵點?」
聞言馬傑也是心裡一緊,知道黎衛彬是動了火氣。
當即也只能如實匯報:「省長,主要是幾個問題。一是林山、秦西兩地部分村鎮征地拆遷收尾存在困難,有少數村民訴求過高,所以問題遲遲沒有解決,耽誤了部分路段的施工。」
「第二個是建材供應現在也受到了西北冬季寒潮的影響,目前砂石、鋼材運輸不暢,施工方的進度明顯放緩了。」
「還有一個問題是交通廳內部剛剛經歷過一次整頓,現在確實是人心不穩,所以可能會存在對接市縣、施工方時推諉扯皮,資金撥付流程拖沓的現象。」
辦公室里。
馬傑說到這裡,還想開口。
但是黎衛彬已經直接揚起手怦然拍在了桌子上。
「混帳!」
「這些問題算什麼問題?」
「他曹如峰要是連這點問題都解決不了,我看廳長也不用幹了。」
辦公室里一時間也變得極為安靜。
抬眼看了看黎衛彬鐵青的臉色,馬傑心裡其實也在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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